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現於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哲學系任教。主要研究圍範是當代英美知識論及商業倫理,也包括宗教哲學和倫理學,對某些社會心理學、科學哲學、邏輯、形而上學課題亦甚有興趣。文章發表於不同的教內教外媒體。欲看更多資料和文章,請按上面的連結符號。

博士這玩意

昔日通過博士口試的那刻,指導教授對我說: “Welcome to the club, Dr. Cheugrad-cap-diploma-webng!” ,半個月後在美國一間大學全職教學,在批改功課時常常自覺要保持學術門檻,不可胡亂派A。自此,我更體會做哲學專業(或人文學科)裡的博士的生活和心境, 但同時也想打破一些流行幻想。

一,對博士的迷思

A. 博士皆相同

假若甲和乙取得相同博士學位,但乙的學位來自藉藉無名的學系、或乙的指導教授藉藉無名,或乙早就多年沒有做研究,我們自然可以懷疑乙的能力不及甲的能力。今天人們不多這樣做,只是為了保持禮貌和政治正確,但若撇除這些,疑問本身是無問題的。

語 言、教育制度和文化差別會使情況複雜化。或許在某地區取得博士學位的某人學術能力絕不遜色,但他外語能力不足,或他的題目在國際期刊裡難以獲得關注。因為 缺乏可靠評鑑標準而無法對這類人士的學術能力作出肯定,固然是一個不理想的情況,但我們卻也當明白到,倉卒承認一些質素低的人做博士,會對社會和學界造成 很多壞影響。

還須一提的是,今天有一類專業學位也會有「博士」名銜的,例如基督教界裡的「教牧學博士」,但那類「博士」往往在學術界裡沒有任何貢獻,不宜混淆。

B. 博士是專家

甲 擁有一個(正常的)博士學位,代表了他的博士論文對當代學界的某個題目作出了貢獻。然而,除非他的論士是可改朝換代的那一類(但這極罕見),這不等於甲便 是那整個科目的專家或權威。以哲學為例,現在大學聘請教授時,多數會列明是請甚麼研究範圍的人,例如現代哲學、心靈哲學、知識論、應用倫理學等,而即使有 人專長於(例如)知識論,他也只會對知識論裡的眾多課題中的某幾個有比較獨到的見解,在不是他專長的範圍,這位知識論博士的知識可能跟一般研究生無異(這 裡的研究生是指有排名、具博士課程的哲學系裡的研究生)。並且,若有人想成為(例如)知識論界的權威學者之一,他還須要在博士畢業後十年八年不斷做研究, 超越博士論文範圍,對其他主要知識論課題皆有長足涉獵。因此,坊間流行稱呼博士為專家或大師,是十分隨便的。按某些可能屬上一代的定義,稱博士為「學者」 也同樣隨便。

C. 博士是萬能的

因此,一位博士在他的學科裡並非萬能,不會甚麼都懂,就算一理通百理明,他還需要時間熟 習不同課題的論述和文獻。例如一位在博士論文和日後研究裡只專注於中世紀神學的博士,並不應被視為對其他時期的神學必然有相同專精的水平。這點並不難明 白,但奇怪的是,在教會內比這個更離譜的事,卻又十分流行──只要擁有博士學位,即使出來談論不屬自己學科的話題,仍然有很多人會自動視之為有學術份量, 而講的人有些又會自命不凡。

D. 博士有高尚的品格

在傳統文化裡,不論中西,皆有思想認為知識與人格有密切關係,例如中 國文化思想裡有繼承絕學和為後世開太平之類的想法。然而,那裡講的「知識」與今天博士學位所代表的知識並不相同。其分別不用怎樣深入討論,各位只要想一 想,一個電腦專家是否必然是一個人格較優的人,一個人格較優的人是否必然寫得出高深學術論文,已可明白。同理,一個研究神學的人,也未必一定敬虔,敬虔的 人也未必很懂神學。

E. 博士學位是一張入場券

從前曾經有人常對我說,博士學位是一張入場卷,令我可以在某些社會(或教 會)崗位上表達意見。然而,這種想法太急於把社群權力和學術能力混為一談。不論在教內教外,現在很多人喜歡追求「學者意見」,但卻不多關心背後的道理,結 果,他們只是貌似理性地作出一種極度非理性的表現。學位並不是用來服務自己的社會議程的,而是藉學術研究探求真理,包括一些可能是自己不喜歡見到的真相。 在信徒中間這一點尤其不流行。例如有些信徒未讀研究院時信仰比較保守,理性上發現有些立場難以維持,但卻拒絕放棄,甚至開始自欺,取了博士要用自己的名銜 來向信眾作出保證那個立場其實是很理性的,而教會裡的人也樂見有這樣的博士向他們派定心丸。

把A和E的主題連在一起的話,有一事值得拿出來 談。自百多年前的神學自由派成為北美大學的神學系主流,大量保守基要派和福音派人士紛紛脫離大學學制,自設神學院,自行訓練教師,又堅稱他們也是博士。這 個做法在北美運作了大半個世紀,在亞洲很多神學院也沿襲這做法。其「成績」是有目共睹的,很多時那些學院裡出來的「博士」連那些學院也不想聘用,倒聘請那 些在「過份開放的」大學神學系裡畢業的神學博士。(在香港也如此,是一位曾在香港入讀神學院、現於北美攻讀神學博士生告訴我的。)然而,當這類教會人多勢 眾,財源充足,他們要在社會裡形成封閉小群體還是沒問題的。有了這背景,我們會更加明白為甚麼在這類教會圈子裡特別容易流行「博士學位是一張入場卷」的講 法。我不否認有一些研究題目會因為你身在保守神學院才容易開展,但其學術水平卻難以保持,畢竟那是向詩班傳教(美國流行用語preaching to the choir ),人們早就接受了你想說明的立場,不論你講得好或醜,他們仍然會鼓掌。

二,博士後的日子

一個人取 得博士學位後,大概有三條路:從事與學術無關的工作、從事教學並只作少量研究或停止研究、從事教學並繼續研究。雖然可能同樣是在大專學府裡任教,但第二和 第三條路其實有天淵之別。在某些大學裡,或對某些矢志畢生鑽研學問的博士來說,取得博士學位只是第一步,他還打算在人生裡寫很多國際期刊級的論文和書籍。 我們平日聽到人們說,在大學工作,不出版就會完蛋(publish or perish)。這個要求對第三類人來說問題並不大,因為即使大學沒有施加壓力,他們還是會這樣做。他們會抱怨的,頂多只是無法慢工出細貨,或無法心血來 潮跑去讀一些出版潛力不大的題目。這類人通常沒有空理會社會議題,甚至同一學科裡的其他話題,他們也會擔心浪費太多時間在那裡。

有些學府比 較注重教學質素,只期望教授們有少量出版,在那裡的教授可選擇第二或第三條路。第二條路的博士經過幾年教學和製作教材後,生活便會開始輕鬆下來,他們有空 時喜歡讀甚麼便能讀甚麼,間中寫一些東西在期刊或非學界雜誌刊物便可。或許他們喜歡這樣的生活,或許他們生活裡有其他事情令他們無法在學術上更上一層樓, 這是個人取向和際遇,沒有甚麼對或不對。只是,選擇走這條路的人要明白,生疏了幾年研究後若想做回研究(或離開了學界後想回大學教書),可會是艱難的,並 且亦要留意上面A點所說的,他的學術能力是可被質疑的。

在人文學科和信徒圈子裡有一種常見講法,認為做學問的人要有人文或生命關懷,讀書人 要替教會服務,不要為學問而學問。強調這類關懷的人自然不容易也未必喜歡走上專心研究的路。上面說的博士學位只是入場券,對這類人來說特別有道理,因為他 們志不在學界,只求在社會或教會裡幹一番事業,推運一些文化運動。

三,結語

若你有機會參觀大學畢業禮,你可會驚訝原來每 一年有那麼多人成為了博士。由於我們身邊越來越多博士,或許我們要認識一下博士這玩意究竟是甚麼,也學習一下怎樣看待博士。就我所見,很多人對博士有太多 幻想和不切實際的期望,而亦有不少博士喜歡滿足別人這些幻想,所以我寫這文章出來說明一下。為接觸更多不同類型的讀者,有好些地方我不提出太多例子,讀得 明白的朋友自然可以舉一反三。

但有兩點是我想在本文結束前談談的(為免有人以為我寫這麼多原來只是想講這一丁點,本想另文再議的,但這卻好 像太芝麻綠豆了)。首先,人文學科的博士們好像特別喜歡孤芳自賞,但如果他們又想做那類關注社會或教會的博士,他們有必要學習怎樣與別人(包括別的博士) 溝通。其中一點是不用動輒自命權威。畢竟,(一),社會或教會議題本身往往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專門博士研究題目,而他們大都不是研究型博士,根本談不上權 威,(二)大部份社會或教會議題本身亦容許跨科際分析,那麼,幾個博士走在一起,大可以當是同輩在分享閱讀心得,為社會或教會的福祉做一點好事,不須擺出 「我才是專家,你不是」的架子,而且,讀書人應該尊重道理,若別人真的在某點上說得對,承認一下也不是甚麼過份要求。

第二,從前我聽過有人 說,教會裡的人雖然一方面說不愛世界,另一方面卻又十分愛標榜自己讀名校、賺大錢、佈道會要請成功人士來招徭。我覺得有一些讀書人也像這樣,他們一方面說 自己不愛學術名利,只是為了學做人、貢獻社會、教育下一代、服務教會等等,但另一方面他們卻又十分愛標榜自己具有學術地位,要求很高,亦介懷別人的批評顯 示了他們言論有漏洞或瑕疵;同時,教會裡的活動和講座亦越來越愛請博士來主領,但奇怪的是,那些博士十居其九不是研究型的專家,而那類講座課題十居其九亦 不是那些博士講員曾經有深入研究過的,只不過,主辦單位或講員本身卻又覺得那些是很學術的活動,甚至自命不凡。其實人生意義有很多種,自我形像不一定要用 專家或權威身分來建立(若要如此,其實人生會很痛苦,人也會變得虛浮),假如矢志做一位好教師,不管是在大學或神學院裡教書,本身已經是很有意義的事,為 此無法或不願意做太多研究,既是自然也是合理,再者,他們本身已不喜歡做研究型博士、逼自己每年出幾篇國際期刊的論文、把研究關係不大的事通通擱置吧!那 麼,人們實在不應該因為自己沒有被當成專家或受到批評而耿耿於懷,堅持別人給他們天大的面子,那太不成熟了。

 

(原文刊於這裡《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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