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基立浸信會


Sunny Leung 2019年4月30日

我的生活最近出現了新轉變,就是我到了另一間教會聚會,參加他們的主日崇拜和團契,計劃用半年時間投入那邊的教會生活,覺得合適和舒服的話,便會正式將我原先在浸信會的會藉轉過去這間我新參與的教會。

那孕育我出來的,殺死了我

若大家有一直關注我的文章和動態的話,會知道我從小就隨母親在位於葵芳的基立浸信會裡聚會,我見證着教會裡大大小小不同事工和聚會的興起與衰落,同時教會裡的弟兄姊妹也陪我度過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我在2008年12月中學二年級時受浸加入教會,成為當年教會內最年輕受浸的會友,及後亦出席多屆浸禮,為以後的受浸新葡們送上自己預備的禮物和祝福。讓我感到唏噓的是,當年和我同屆接受浸禮的弟兄姊妹,大部分都已沒再回基立聚會了,而現在是我離開基立的時候。

其實自從我上了大學後,過去數年我的教會生活比以前改變了不少,我的教會生活不再全部由和諧的片段所組成:當我開始關心香港社會的政治時、當我開始為性小眾爭取平權時、當我開始對不同的宗教伸出友善之手時、當我知道自己的意識形態開始與教會的有很大分歧時,我便發現我和教會弟兄姊妹的交流總是像隔了一層膜,我承認自己需要再學習與他們有效地溝通。每當他們叫我「不要想太多」時,我很想告訴他們世界本來就是那麼的複雜,當我跳出宗教的框架去窺探了一下這世界的容貌時,我發現世界本來就是很大,很多事情和道理都值得我們去作出更多的思考和懷疑、關懷和擁抱,而我所相信的上主更是比宗教還要大很多。為此,我在過去幾年努力去將這道理活現在他們面前,但也因為意識形態和世界觀的衝撞而讓自己滿身傷痕。可是我一直堅持要努力撐下去,哪怕只帶來丁點的不同,但基立最後還是那個老樣子,像一座古老石山屹立在葵芳區裡一成不變。

基立是甚麼

基立在聖經中是一條溪的名稱,是當先知以利亞向亞哈王預言旱災發生後,上主指示他躲起來的藏身之處,他可以喝基立溪的溪水,而上主亦命令烏鴉送食物到那裡給他吃。基立原意為「切割」,套用在以利亞的故事裡,就是指上主要利用這條溪來保護以利亞,使他與一切的災禍和迫害切割開來,他在基立溪旁必不遭害。

現在的基立對我來說卻是災禍的來源,而我在基立裡觀察到二大問題,這二大問題都應要得到妥善處理。第一個問題就是基立的領袖團隊根本就不適合當領袖,他們對教會內正在發生或他們正計劃要做的事情沒有很清晰的概念,說白了就是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以及自己在教會裡的角色。基立一位前任傳道人曾和我分享,教會領袖察覺不到基立裡所出現的問題,那才是教會最大且最嚴重的問題。領袖團隊做事拖延成性,而且在面對問題時只求息事寧人,希望用些小動作或旁門左道來掩蓋問題,卻從不正視也不打算去認識教會現在所面對的困境,任由真正的問題在背後不斷發酵變大。

就拿我來說,我在基立堅持要做同志平權工作,是想基立的會眾能對不同性傾向和性別身份概念有一定的認識和概念,因為我知道基立裡有同性戀基督徒,若不讓大家認識多一點這方面的知識,那些同性戀信徒定必要受很大的苦,被自己的教會所拒絕和否定,因此我排除萬難都要做平權工作,並且嘗試革新自己所負責的團契,成為一個真正歡迎所有人的共融團契,結果就遭到這群只會恐懼和拒絕陌生事物的教會領袖所打壓,我被停止一個接一個的事奉崗位,並且在他們的推波助瀾下,迫使我負責的共融團契解體不復存在。他們始終不敢去認識陌生的課題,也不讓基立的會眾有機會在教會裡以信仰的角度去接觸這些課題。

這著實不是領袖團隊為人的問題,而是他們合不合適做領袖的問題,而這亦衍生出教會的第二個大問題,就是基立的牧養系統已接近全盤失效。近年來,受領袖團隊被動且愛拖延的工作模式所影響,導致負責教會牧養的主任牧師要單打獨鬥地完成過多不可能的任務,讓牧養模式轉變過急,因為他們都是在知道問題後才想出權宜之計去粉飾太平,結果這數年來基立的成長班、團契和主日學等牧養系統都混在一起了,而這些系統卻未能顧及不同群體的牧養需要。

現在基立的主日學很荒謬地在播放浸聯會培靈會的講員證道片段,讓會眾觀看後再作簡短的分組討論,問題是這些影片都未能有效回應會眾的處境和牧養需要,這樣的安排也不禁令兄姊去問基立的牧者為何不親自教授主日學,而影片後既表面又皮毛的分組討論也未能滿足兄姊對信仰的渴求。過去數年,陸續有弟兄姊妹發覺到基立牧養失效的問題,他們都不想坐以待斃,便自行和同樣對信仰有追求的會眾組隊,參與教會外不同基督教機構舉辦的不同課程和講座,有些兄姊更在發覺不對勁時便帶著一家大小,轉到其他有更完善牧養系統的教會聚會,但有更多的兄姊都是對現在所接受的牧養有很多的意見,卻因為覺得表達了也沒有改變而選擇放棄發聲,成為了只帶著軀殼回教會的人。

報應與心死

想在基立帶來改變的我也因而遭到報應。原先對基立充滿無限熱情的我,在我心中的熱誠之火慢慢被人所撲滅:基立的領袖先是決定禁止我繼續在兒童主日學裡擔任輔助導師一職,然後停止我在教會敬拜隊裡參與事奉,最後他們便將我從自己有份建立的團契裡抽了出來,讓我不能再擔任團契團長的崗位。我覺得教會那些領袖的做法就很像現在大專院校裡的校方對待抗爭學生的態度,他們因為政治取態不同而受到極大的打壓,甚至學生因為去合理抗爭而被懲罰要停學和退學,辦學的校方和教會同樣忘記了,當他們以前遭遇患難時,他們也是這樣去發聲和抗爭至最後一口氣,現在卻因為掌權了而轉去打壓跟昔日的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我的愛是真實的,而他們因為恐懼和不理解而作出的打壓同樣是真實的。

在一切的事奉被停止後,迎面而來的是一晚教會領袖聯同牧者對我「本著耶穌基督的愛心和聖經教導」的單獨約見,原先我期望的是與會者能夠作出理性的對話和討論,結果在約見裡就只有不斷的定罪和指控,該領袖整晚就在解釋我甚麼事情做錯了,然後重覆地問我認不認錯、知不知錯。我整晚都抑壓著自己的情緒,除了有一下子我再也按捺不住而表達自己的不滿外(但我在表達不滿後又立刻承認自己情緒激動了而道歉),整晚都在承認教會領袖們認為我所犯下的錯誤,因為我知道他們當中有人已對基立的主任牧師有意見,我也知道他們或許會因為我而對主任牧師做出一些小動作,所以我選擇低頭。主任牧師和我的關係情同父子,我們認識了超過十年時間,當我拼命時他包底、當我出事時他保護、當我犯錯時他寬恕,他曾為我在活動中洗腳,然後我們便相擁而泣。我們在教會中的壓力都很大,但他的壓力比我更大。

我不想連累到主任牧師的工作,而他當晚亦在現場,我整晚便一直認罪,其實我清楚知道自己的情緒在約見的後段已接近崩潰,故在約見結束後我便立即離開教會,因為我心裡想著不要讓他們知道我有情緒,我不希望他們覺得自己是在傷害我。在踏出教會大門後,我便在一直哭,當時的我想到自己對教會的愛、對牧師的愛、對眾弟兄姊妹的愛:那是我二十多年對基立浸信會的熱愛,然後就這樣被一群在上位者標籤成分裂教會的滋事分子,將一切的責任推在我身上(教會領袖當晚曾說,若有兄姊因為聽了我所宣揚的知識感到不舒服而自尋短見,那這個責任是要我來負責,但我知道這根本不可能發生,反而是那一刻的我聽到他這樣的話而想尋死)。那一晚的傷害是十分巨大的,一群人自恃代表教會而險些把我殺死。

哀莫大於心死,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傷痛和失望,我都十分辛苦了,但之前因為自己給自己的道德勒索,認為自己仍然有責任在教會裡面帶來改變,所以都沒有要離開基立的想法,即便這幾年來不少的朋友見到我那樣的辛苦都勸我不要硬撐,我還掛上笑容對他們說自己不要緊,因為我有使命在身,我清楚知道自己所做的是為了其他仍在教會裡隱藏身份的同志基督徒朋友,以及那些仍在探索自己性傾向和性別身份的年輕信徒,我希望為他們建立一個安全的環境去認識和接納自己,免受一切的定罪和指控。想到這些朋友未來將要受的苦,我就更感到心痛和不捨,但現在我必須承認自己真的是累透了,當我跟基立某些弟兄姊妹分享我的狀況時,他們還是希望「糾正」我對信仰的某些看法,但其實我只是想自己的傷口能被他們看見和重視。聽了他們這些「安慰說話」後,我更肯定自己真的要離開了,不應該再去硬撐下去。

我想不少基督徒朋友都像我一樣,曾經歷過像我現在的處境,我以為要去忠於上主的使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不要顧自己是否筋疲力盡,但我想說的是當今天再回望自己在教會裡努力時,我發現我的信仰群體其實是沒有人支持我的,即使我這幾年來持續地說了又說關於同性戀的知識,基立的兄姊還是以為發生同性性行為就一定會感染愛滋病病毒、同性戀者就一定是孌童的變態;我那刻發現自己身後一個人都沒有,我只有孤身一人帶着上主的愛去承受無盡的傷害。在那一刻,我終於醒悟,我需要找到支持自己的信仰群體,因此在經歷過很多的掙扎後,我決定要出去尋找能給予我肯定和支持的信仰群體,才有力量繼續我所做的平權工作。因此,我並沒有放棄在教會內進行性小眾平權工作,我在新的教會裡,在療傷的同時仍在團契裡爭取性小眾朋友曝光的機會,也繼續努力讓更多的基督徒朋友接觸和認識不同的性小眾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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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時自己肯返教會

在我二十三年的基督徒生涯裡,我聽過不少鼓勵信徒必定要跳出安舒區、真正實踐信仰的信息,但我個人的經歷告訴我這些都可能是有毒的信息,原因在於這些信息都是斷章取義,沒有說明清楚在跳出安舒區前,基督徒必須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安舒區,而那個安舒區內必然有能夠支持自己活出使命的信仰群體,他們可以成為信徒在跳出安舒區後艱辛卻又堅定地走下去的強大動力。上了大學後,我見到也認識太多對信仰十分認真、對社會有很大承擔/使命的基督徒,因為聽信了上面提及的有毒信息而貿然跳出安舒區,卻沒有處理到身上一直未妥善療養的傷痕,結果他們不止未能實踐自己的使命,更因此而傷上加傷,甚至傷害了更多人而不自知。故此,太多牧者或導師將「安舒區」和「實踐使命」放在對立的位置上,那或者對現今世代而言是有害的道理,因為在我而言,基督徒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安舒區,定期回到安舒區內「充電」,他才有能力繼續在社會上闖蕩到底而不致跌倒。

因此,我現時或許是找到合適自己、能夠提供自己力量的信仰群體,所以我現時自己肯返教會,每星期日早上重新得到起床的動力,那都是上主給予我的恩典,而我想現在這間教會將會成為我的安舒區,讓我不論在教會圈子裡還是在社會上都能繼續做我的平權工作。

過去我曾和一位大學團契的朋友到酒吧把酒談心,那時的我情緒狀況亦是非常差,當我談及自己在基立的處境時,想到我和基立的關係,我便忍不住哭了出來。我和朋友說自己的心情很複雜和矛盾,我對基立的反應很氣憤和失望,但我同時很愛基立,因此那時的我才會在被傷害後又繼續做,就這樣堅持到現在才離開。我知道自己和那些對我有意見的兄姊(不論是否教會領袖)都已經彼此有意無意地傷害了很多遍,但我在過去和現在(或許將來)仍會為自己的衝動而向他們道歉,尋求他們對自己的理解和寬恕;我也會選擇原諒教會的所作所為,我仍會等待當有一天教會見到自己過去所作的事,願意為此而向過去所有被教會傷害的人道歉時,我終於可以親口對他們說:「其實我早已原諒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