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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思營會主題「織」(Connect)

[本文蒙作者允許轉載]

(講稿經關瑞文教授過目及修訂)

一般香港人,對Connect這個字不會陌生。前陣子特首選舉,曾俊華以「曾‧connect」為競選噱頭,而林鄭月娥則以「同行We Connect」為競選口號。兩人(其實是社會兩股力量)鬥得死去活來。社會的兩極化,在街頭、在媒體,處處可見。要特別強調Connect,委實是解構地有趣,因為當人感到需要高呼Connect時,正正是因為人體會着Disconnect的深淵。

兩極化存在於社會,分裂的力量也存在於教會內。不少人說,在未來一段日子裏,兩類議題將要把教會撕裂。一是道德議題,例如同性婚姻;二是政治議題,例如藍黃之爭。崇基神學院群體內部,就這些議題,也是多元紛紜,以往也曾因某些事情,例如同志議題,弄得張力處處。面對如此種種,我們可以怎麼理解connectedness-in-disconnectedness?又如何在disconnected的時代裏實踐connectedness?讓我們回到聖經去。或許,我們可以在創世記十一章一至九節獲得一些亮光。

巴別的故事,劈頭提到,當那時,全地只有一種語言,都說一樣的話。他們的文化相同、宗教相同、對世界的理解相同。大概,在他們中間,沒有張力、不分散、非常和諧。這不是理想世界嗎?怎麼耶和華降臨,要把人從那裏分散在全地面上?

歷來,我們對巴別故事的理解,是想當然的。我們以第四節為鑰匙,以為當時的人犯罪了。他們驕傲自大,要與神比高,要為自己立名,於是建造一座塔,塔頂通天,向神宣戰。因此,神要下來懲罰他們,把他們分散,使他們再不能聚眾叛逆。所以,要不是因為人自高自大,世人至今都會是說一樣的話,一元地和諧。這種想當然的解釋,源遠流長,一世紀已經出現,甚至視巴別塔的自高自大,乃是巴比倫的帝國傲慢邪惡(約瑟夫斯的Antiquities)。然而,這想當然的解釋,並不必然。如果我們沿着另一個詮釋進路去探索巴別的故事,可能不但只更能尊重這文本,更可獲得一些就connectedness-in-disconnectedness的啟迪。這個詮釋進路,中世紀的學者Abraham ben Meir Ibn Ezra有很清楚的發揮,至今也有非常精彩的發揚光大。

第一,經文的主角,不是塔,而是城。事實上,在第六節之後,就再沒有提到塔了。並且,經文從來沒有說這塔名叫巴別。名為巴別的,是那座城。只有巴別城,沒有巴別塔(v9)!那為什麼他們要建造一座城呢?其實經文是很清楚的:他們向東遷移的時候,在示拿地找到一片平原,就住在那裏(v2)。他們要定居下來,不再流蕩,所以建城,安居樂業。這個建城的原因,相當符合當時社會的習慣。

第二,為什麼他們要建造一座塔呢?第四節這樣說,「他們說:『來,讓我們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我們要為自己立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面上。』」原因是他們要揚名嗎?不是!釋經學者對這句做了文法分析,發現他們造塔的目的,是「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面上。」

歸納以上兩點,我們可以發現一件事情,就是這批人,決定要定居下來,不想分散,他們要永遠成為一個民族,說同一種語言,對世界持同一種理解,和諧、協調、一元、沒有紛爭。可是,這並非上帝的心意。按創世的故事,神指示人的,是生養眾多,遍滿這地。事實上,在第十章最尾一句,正是「洪水以後,邦國就從他們散佈在地上。」而第十二章,就是亞伯蘭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在地上建立萬族的開始。神的心意,不是叫世人單元地和諧,是要叫世人多元而connected。

第三,他們是用什麼材料來建造城和塔的呢?不是用天然的石頭,而是用經過燒透的磚。石頭與磚的分別,在於磚是齊一的、長闊高大小無異。磚是沒有個別的差異的,是齊一的,是沒有個體獨特性的。磚,是集體主義下的產品。當談到磚時,一位拉比曾這樣說:“If a man fell and died they paid no heed to him, but if a brick fell, they sat down and wept, and said: Woe is us! When will another one come in its stead?” (Pirkei de-Rabbi Eliezer)

讀這段經文至此,很清楚了。上帝與人之間,存在一種張力。人要定居下來,說一樣語言,一樣的思想,和諧群居,成為一個一元而沒有個體性的集體社會。上帝卻要人分散在全地面上,成為充滿色彩的多元、多國、多邦、多民族的世界。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了同一個民族,都有一樣的語言。這(造城和塔)只是他們開始做的事,現在他們想要做的任何事(定居、拒絕分散、一元社會、個體之間沒有差異的世界),就沒有甚麼可攔阻他們了。來,我們下去,在那裏變亂他們的語言,使他們彼此語言不通。」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裏分散在全地面上;他們就停止建造那城了。

上帝的心意是什麼呢?要人說一種語言、成為單一民族、有同樣的思想、統一的意識形態、無差別的文化、對人對事有一樣的看法、個體的差異消融在和諧的一元集體中?非也。這只是人的想像,絕非上帝所創造的理想世界。我們應該渴求所有人都要是福音派嗎?所有人都要是自由派嗎?所有人都要是黃色的嗎?所有人都要是藍色的嗎?所有人都要是左傾的嗎?所有人都要是右翼的嗎?所有人都要是民主的熱愛者嗎?所有人都要是建制的嗎?所有人都要是支持同運的嗎?所有人都是要反對同運的嗎?這種非多元思想,單色彩的世界,並不是上帝話語所指向的理想世界吧。齊一和劃一不是上帝的心意,甚至對安定(定居)的渴望也不是。差異所構成的張力,本來不是問題。沒有正反的差異,就沒有更新,也沒有力量。就如橡皮筋一般,若沒有了反方向的力同時存在,又如何會有彈性,如何能達成它的創造者期望它有的功能呢?

差異所構成的張力,本來不是問題。可是,不健康的張力,會導致分裂,導致純粹的disconnection,而不是connectedness-in-disconnectedness。我們如何維持健康的張力?既不齊一,也不撕裂?崇基神學的精神和傳統正在此時成為我們的幫助。

第一,要學懂真正的Critical。Critical所指的,起碼兩點。首先,每一種觀點,和每一種論述,都是建基於某些想當然(taken for granted)的假設上。我們要學懂把這些「想當然」發掘出來,檢視它,抽絲剝繭地思考它,不讓這些想當然的假設,僵化了我們的思想,限制我們再前行多走一步尋找更可靠的真理。認清了我們的「想當然」,我們才有可能重新詮釋巴別故事。再者,Critical是對俗世意識形態心存永恆的懷疑。這即是Ideological Suspicion。神學家Edward Schillebeeckx曾這樣說:“Politics is thus definitely subject to critique, in that the identification of Christians with politics as a total system for salvation is un-Christian. Christianity rejects any absolutization or ideologization of politics; but on the other hand, however, it also radicalizes the political engagement for the making whole of the person and society.” 不論是民主,或是民族主義等等,都不應是我們效忠的對象。上帝的話,是超越所有世俗意識形態的。人言與神言,迥然相異。這不等於說我們要出世獨居。Ideological Suspicion不會妨礙我們參與爭取公義的運動。可是,如果我們在參與的過程中,絕對化了某種意識形態,並且給予其無條件的效忠,那我們便會淪為“un-Christian”了。因此,我們該怎樣翻譯Critical呢?從上可見,所謂Critical,其實是考據,目的是尋真而不是凡事反對,其具體面貌是嚴肅認真,絕非挑剔論斷(judgemental),其過程不是你贏我輸的對抗,而是群體一同虛心竭力尋求真理。

第二,要學懂自我批判。我們當然要委身於我們確信的立場。與此同時,我們必須認清,我們不是上帝,我們不擁有絕對真理,而是絕對真理擁有我們。我們所禱告的,不是祈求上帝站在我們這邊,而是祈求我們能夠站在上帝那邊。在委身於一己的立場的路途上,凡遇見他者,我們都當以尊重的態度,看清對方的真正面容,和聽清楚對方的聲音,或許上帝要透過這個他者來提醒我們的立場在哪裏有所不足。

第三,要對自己坦白,留意自己是否真的為真理而戰,還是只為了掌聲和鎂光燈而行。尤其是在社交媒體當道的年代,人人都可在Facebook上搖身一變成為三分鐘英雄。於是,寫Facebook顯示自己「偉大」的觀點,以最賺人熱淚的文字,親切幽默的語言,再加幾張優美的圖片,來宣揚自己的「高言大智」。可是,在潛意識裏,所期望的,可能只是一呼百Like。此外,我們也必須求聖靈賜下智慧,以致我們有分辨是非、真偽、真偽君子等的能力,不隨Like逐流,在重兄弟姊妹群組情誼的同時,能做到幫理不幫親。否則,多元只會淪為結黨分派、分黨互片。

第四,要認清崇基學院神學院的神學,絕非自由神學。我們所提倡的,是普世合一神學。這個傳統,起碼具以下特色。1. 承認和珍惜基督宗教傳統的多元性;2. 尊重與己不一樣的神學傳統,並稱呼來自與己不一樣的神學傳統的人為我們 (we) 而不是他們 (they);3. 立志建立一個多元而合一的教會群體,在充滿張力的愛中更新各個傳統,愛鄰如己,服侍人群,改造社會。還有,如果你因為思想較為前進而曾在比較保守的群體被排斥,當你處身在一個比較思想開放的群體時,要避免聚眾排斥當中較為保守的人。要竭盡所能,清醒自守,不要讓“the oppressed becomes the oppressor.”

在disconnected的社會裏,神學院將要面臨更多更巨大的挑戰,盼望我們一起努力建立一個connectedness-in-disconnectedness的神學院群體,在這越發disconnected的社會中,作美好的見證。

(本文是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於2017年8月30日開學營會閉營聖餐崇拜中之講道內容。因篇幅所限,講章裏所舉的日常生活例子,並未有收錄。講員為署理院長關瑞文教授,他與一眾師生重新探索記載「巴別」事件,再思今年營會主題「織」(Connect)。邢福增院長則於本年九月一日起享用安息年假。)

崇基學院神學院特約記者 潘樂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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