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立人

雖未到半百,已稍知天命。一方面,不迷戀追求不可能達到的目的。另一方面,也認識自己可以有的貢獻。生活因而可以有責任地輕鬆,輕鬆地負責任。

信心要求信實

原刊於傳揚論壇,2018年8月9日

任是人際的基礎。沒有信任,我們很難想像我們可以如何生活。例如,當造假成為社會生活的常態時,人際生活將充滿懷疑,社會也面臨解體。所以,信實是人際生活不可缺的德性。簡單來說,信實關乎人的誠信,並由此產生人與人可信任和可倚靠的關係。同樣,因受別人的信任,入也被培養出信實。這樣,信實是對抗虛假最好方法之一。

信實與表裡一致

基本上,一個信實者是一個不虛假者,表裡一致,並持續性。不虛假就是不製造一個被大眾接納的形象掩飾其自私或惡意,也不抱著欺騙心態賺取別人的信任。重點是自私、惡意和騙取,而不是因害羞而來的掩飾。或許,我們很快就聯想起商業、市場和政治世界,因為爾虞我詐似乎是道理,但人性的惡也在我們不相信的世界發生,例如,教會、學校,甚至家庭。再者,我們可能曾是這不同種類關係下的受傷者,並由此變得事事小心。例如,我們對行乞者可能傾向懷疑多於慈悲。

一個信實者是不會合理化虛假(例如,他不會以需要時間或比以往已進步等藉口為自己和別人掩飾),以致他會不留情面指出社會和別人的虛假。指出別人和社會虛假,不純是因為批評者是受害者之一,更因為追求信實者對虛假的敏銳,令他無法視若無睹。(執筆時,香港政府終於承認興建沙中線鐵路有造假成份,而這因傳媒窮追猛打,發揮其第四權力所致。)因此,信實比我們想像中更具對抗性和不妥協性,而不必然是我們想像中那些常帶有溫柔和客氣語調的好好先生和好好小姐。

信實者是一個表裡一致的人,沒有裝假,但所謂表裡一致不等於「有嗰句,講嗰句」(實話實說),因為「有嗰句,講嗰句」只反映說話者只從自己出發,沒有考慮別人。再者,信實的重點是不爾虞我詐、不假公濟私、不佔人便宜,而不是「有嗰句,講嗰句」。事實上,合適說話或行動需要同時考慮合適對象、合適時間、合適方式、合適動機等。

信實與真理

信實者是一個面向真理者,而不是活在自己設計世界裡面的人。若不是面向真理的話,信實可以被扭曲成為對固執、頑固和封閉等的美化詞。宗教原教旨主義者就是一例。例如,有基督徒認為若人死前沒有信耶穌就必然下地獄。他們接受不了耶穌基督復活已將死亡「殺死了」,死亡對人再沒有限制。奇怪的,他們相信耶穌的救贖,但卻相信死亡的權力大於福音的能力。事實上,他們的「信實」不知傷害了多少人。

在面向真理下,信實者接受他不代表真理,也沒有擁有真理。相反,他願意對事實和更好理由開放,並願意被事實和更好理由修訂。面向真理的人接受「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反而只有固執、頑固和封閉者才不會有「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因為他的世界停止某段時空。或許,我們不滿意那些「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的人,但我們批評的是機會主義者,與一個勇敢和謙卑面向真理的人無關。相反,一個沒有面向真理的所謂信實者只會製造謊言掩飾事實、以暴力威嚇接觸事實者,甚至燒毀事實。這是今日的中國政府。

面向真理要求我們學習聆聽、對話,並尊重差異。事實上,我們很多時的爭吵,因為我們沒有真的去聆聽,我們只按自己的想像和習性選擇地聆聽。我們也沒有放下偏見去對話,我們只在渲發情緒和立場。就此,我們談不上有接受差異的空間了。

若信實離不開面向真理,真理要求人真誠。真誠包括誠實、真摰待人接物和開放。真誠不只限於對待已相識朋友,更包括陌生人。真誠始於簡單的一刻,即獻出一個溫暖的微笑、一句溫柔的話、一個仁慈的行動。真誠為一個不敢微笑、不說感謝、對陌生人沒有接觸的世界打開一條有生命的路。

信實與寬恕

信實者是一個守諾言者,也是一個有良心者。守諾言是「牙齒當金使」、「講過要算數」。面對一個風險社會,人無力自處。我們需要有可信靠的專家協助。專家沒有消除風險的能力,只減輕風險帶來的破壞力。一般來說,專家是醫生、律師、會計師等,但社會生活豈能沒有可信任的巴士司機、餐廳清潔工、街市的員工呢!但當他們的諾言只向業績和上司交代,而不是良心時,我們的社會就崩塌了。近日在中國發生的過期疫苗就是一例。

在人際關係上,我們經歷種種不守諾言情況。所以,合約的出現正是將承諾化為可追討責任的條文,保障雙方。合約或許可以保護雙方權益,但人際關係不可能全靠合約解決。簡單來說,合約在人際的親密關係就不適用。對於破壞合約、不守諾言和沒有良心者,賠償永遠補償不了他們因不守諾言的破壞。所以,信實與寬恕是分不開。

寬恕不是為不守諾言者設下一個下台階,反而是肯定信實的寶貴。即沒有甚麼可補償人因失信製造出來的破壞,而人只有從寬恕中找回信實。寬恕向破壞諾言者來說,就是讓他可以從內疚中釋放,重新建立信實人生。寬恕對那些在諾言中受害者來說,讓他可以遠離憎恨和報復,從被動轉為主動,保持信實。寬恕不是不需為錯誤負責任,也不是放棄追求公義,而是討回公義不等於建立信實。信實需要寬恕,因為只有在真誠悔改和赦免下,人才更自覺信實的重要。

信實與信任

以上所講的信實比較針對個人如何成為一個信實者,即不虛假、面向真理和信用與寬恕。然而,一個信實者不只關乎他如何值得被信任,他更應是一個對人信任的人。沒有對人信任而只強調自己如何信實只是一個自大者。信實成為他自誇的表現。縱使他會盡力幫助那些信任和倚靠他的人,但他的幫助是以高高在上姿態出現,被幫助者只感到自卑、去權,而不是尊重和信任。一位朋友分享,他有次約牧師夫婦出來食飯。見面時,牧師問他們,「你們有甚麼事要我幫忙,我們會盡力幫忙。」她說,「沒有呀!只是想請你們食飯,分擔你們的侍奉壓力。」按我朋友說,牧師和師母表現得很不自然,因為他們從來視自己是幫助人的人,不需要被人關心,更不會將自己交托別人。

不同時代有一共通處,就是年長的總認為年輕的如何不可靠。例如,年長的質疑年青做事認真的態度、話頭醒尾的能力、待人接物的能力等。我不否定這種不信任可能有其客觀性,但更有可能是年長的只活在自己世界,以自己昔日成功的標準看事物,以致有張宇人以「以前我們沒有侍產假又如何?以前我們太太沒有產假又如何?」來否定侍產假的安排。在他眼中,要求侍產假者是貪得無厭,年輕是不可信。信任就是不要將對方跟自己比較、相信和接受青出於藍勝於藍。我們對人的不信任會令人變得更不可信;相反,我們對人的信任會令人成為更可信任的人。

信實與盼望

信實是對別人的信任,也是對上主的信靠。對上主的信靠不是是否相信上主必然醫好我的病,而是是否仍相信沒有醫好我的病的上主仍然是愛?對上主的信靠不是是否相信上主保祐我逢凶化吉,而是是否仍相信沒有救我脫離凶惡的上主仍然聽我們禱告?接近廿年前,一位老先生曾經問我,「為何你仍相信這位沒有救你內子出死入生的上主?」「你如何對上主有這麼堅強的信心?」

我的信心從不堅強。我相信上主,因為祂給予我安息。安息不只是休息之意,更是一個不受時間決定的空間。上主在每一天創造後會說,有晚上,有早上,但祂對安息日卻沒有這樣說。安息日是晴天還是黑夜不是重點,而是在不受時間限制和催迫下,我可以按自己步伐和能力在混亂生活中放回生命的錨。不受時間決定的安息不是一個死寂世界,因為安息是上主為眾生所設(十誡對安息日的規定包括動物)。在安息,人的成就、地位和階層沒有角色,只有上主的信任、寬恕與同在。保羅說得好,「聖靈親自用說不出來的嘆息為我們禱告。」(羅八26)在安息,我們經驗到代禱、同在與擁抱。這是上主的信實。安息沒有解釋苦難,但讓我們有更大承受和轉化悲劇的能力。

總結

對一個從事關懷病患者的志工來說,我以上對信實的分享似乎沒有直接對應你們要面對的人與事。然而,志工的優勢也可能是它的弱點,因為它本身的志願性質使社會專注他們的無私付出,而忽略了志工與一般人一樣,我們都面對自己和社會信實的課題。

註:原文寫作對象為醫院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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