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ny Tse

大學時經歷信仰震盪,重新體會信仰的「深」與「闊」,發現世界的豐富與美好。生於亂世,經驗生命的熱情與無力,期盼在黑暗中成為一點光,無悔上主所召。現職學生福音機構同工。

例外常態下的裸命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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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政治哲學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形容,當國家安全及公共秩序受嚴重威脅,主權者為了撥亂反正,能宣佈暫時中止所有常規法律及權利,而進入所謂有別於日常的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例外狀態只發生於例外嗎?阿甘本弔詭地指出例外狀態絕不例外,而是當代社會的常態。誰想到過去的兩個月,香港竟與有榮焉,進入這種例外常態的新時代,共同成為裸命(bare life)。

誰是當下香港的主權者?此前民間製作的一張圖完美呈現真相,就是政警黑三位一體。這個異端三一主權掛著保衛家園、維持社會穩定的面具,合法地將香港週末不同區域自動劃分為法外狀態,合謀以冷血、暴虐、非人道的方式無差別殘害抗爭者與平民。若714沙田新城市當晚是序幕,往後的上環、元朗乃至其他區便是正式宣告這種例外常態的降臨。大家驀然發現一般的法規與指引消失了,警察肆無忌憚擅闖私人場所、警署落閘、九九九失效、委任證消失、警察武力指引消失,隨意使用大殺傷力武器,蓄意向人群打頭及舉真槍、射盲女救護員、在港鐵站內平射催淚彈、一米內行刑式掃射群眾。

最震驚人心,莫過於發現執法權的倒錯(perversion),警察包庇與默許黑社會惡意攻擊無辜市民,屢屢縱容他們的暴行,不但護送他們離開,又僅以傷人罪作出起訴。另一邊廂,抗爭者卻被嚴刑苦待,警方不惜插贓嫁禍也要致他們於死地,甚至反過來拘捕被襲擊的人民。偏頗程度令人咋舌,也史無前例向大眾暴露執法者如何以主權身份操弄法律,令法治成為規訓的工具。法律不再是眾人的法律,高官狂妄地指出警隊就是代表法律,恰如監警會副主席聲稱執法無後顧之憂,在在都揭示出異端三一主權完美隱身在法外,不受法律制裁,卻向眾人疾呼尊重法治。

處身例外常態的我們成了阿甘本所言的裸命。此詞可追溯至古羅馬法中的「牲人」(homo sacer),意指那些最終沒被選作獻祭的祭物,或干犯嚴重罪行的人被剝奪所有人權,人人得以誅之卻不違法。此傳統一直變種成為今天的裸命,字面上而言,裸命就是只剩下赤裸的肉身生命,卻失去一切人的保障。若你曾發夢到過現場,你霎時發現自己在這場域中失去人權,只是一隻「曱甴」。警察可肆意誣衊你「襲警」、「非法集結」、藏有水樽和鐳射筆等攻擊性武器,以暴力招呼你,哪怕你只是路過的途人,但你卻絲毫不能向他行使公民應有的權利,更遑論追究他們一切的罪行。

你發現此場域中無法可依,一切由警察決斷,記者不再受保護,隨時受襲,受傷的人無法得到救護,皆因救護車的出現,甚至是你獲得即時治療的機會亦要得到允許。當不幸被扣上手拷,帶上警車,你就徹底成為比裸命更悲慘的賤命,因為你已踏進另一個恐怖世界。那裡是一個鏡頭外的世界,鏡頭內的他們可能尚有絲毫的顧忌,鏡頭外卻完全是無法之域,即是他們徹底掌權的地方。你不知道自己正往何方,也別期待自己能被看為「人」。你只是沙包,或是洩慾的工具,就如那位被酷刑對待的老人,供他們將壓抑的獸性釋放,自願將尊貴的人性拱手交予撒但。

無人想到例外狀態竟成為現今香港的常態,而我們每一個都是潛在的裸命,無人能置身事外。多不勝數的義士已成為極權下的受害者,其中大部份均是青年,我們還想更多的犧牲出現嗎?當我們不欲政警黑主權下的例外狀態擴展,我們急需全面啟動由人民決斷的例外狀態,中止我們日常的生活、學業、工作,煞停這部社會機器,以更大的群眾力量向政權施壓,將抗爭帶到日常每個角落,不再讓手足陷入週末循環的殺戮。香港人多年來不是資本主義下的裸命,就是政權下的裸命,從沒真正奪回生命的主權。如今時候到了,我們願意起來,跳出安逸,不再只為自利,而是為了人性與他者,勇敢對抗極權,真正守護我們的家嗎?

原文增修於《時代論壇》(1667期)專欄【好青年解讀室】

延伸閱讀:

Giorgio Agamben,  Homo Sacer: 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 trans. Daniel Heller-Roazen. Stanford, CA: Stanford UP, 1998.

Giorgio Agamben, The State of Exception, trans. Kevin Attell. Chicago: U of Chicago P,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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