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福增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

作識見僕人

可九30–37;雅三13-四3,7–8a;箴卅一10–37

(2018年9月17日,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教牧事工部「周一加油站」

臣服紅線

最近,香港教育局修改了《中學教育課程指引》,在學習宗旨中將「成為能批判、反思和獨立思考的人」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為獨立和自主的學習者」。這是否反映政府並不期望,香港的中學生具有「批判、反思和獨立思考」的能力?坦白說,不少人對「批判」這個字有錯誤印象,以為是一種無的放矢的審判。其實,批判思考的意思,是指向自己的(self-critical)。每一個人都應該培養一種自我批判的態度,對自己的想法多作反思,一方面不盲從,另方面也不自我封閉及自我中心,這才是「獨立思考」最重要之處。一個人如果缺乏了自我批判及反思能力,便難以分辨不同的價值背後的取向,甚或學習了不全面以至錯誤的知識。

另一件近日引起人關注的,是香港人的字典中增加了「紅線」一詞。甚麼是「紅線」?即是不要逾越政權設下的「政治底線」,需要凡事保持政治正確。那麼,宗教與紅線又有何關係?在2015年,中國領導人對宗教界人士設下標準──「要堅持政治上靠得住、宗教上有造詣、品德上能服眾、關鍵時起作用」。這是中國政府對宗教界人士的要求。站在基督教信仰的角度,我們的標準又是甚麼?今天,我們期望教會的教牧同工,是毋須獨立思考,只要盲目服從,成為「紅線」及聽話的一代嗎?我們所追求的,是那一種價值?讓我們根據聖靈降臨後第十八主日的經課來一同思考。

僕人

《馬可福音》記載了耶穌與門徒的對話,耶穌是夫子,門徒是學生,對話中我們看到師徒間,及門徒間的張力。先是門徒「不明白」耶穌在加利利路上說的話,但卻又「不敢問」。接著,《馬可》又描寫了耶穌與門徒間另一種張力:耶穌在路上察覺到門徒間在彼此議論,於是便問他們在爭論甚麼,但門徒卻「不作聲」。其實,耶穌在路上一直觀察,鑑形辨色,知道門徒的爭論問題卻又假裝不知,再不經意地問他們。由於門徒不敢回答,耶穌便打破沉默,向門徒作出教導。

那麼,門徒所不明白的甚麼?原來,是耶穌第預言自己將要受苦。是的,這是耶穌第二次向門徒作的宣告。記得彼得在第一次耶穌的告白後的即時反應(「彼得就拉著他,責備他」),卻受到耶穌的嚴厲斥責(「撒但,退到我後邊去!因為你不體會上帝的心意,而是體會人的意思。」)(可八32–33)門徒看在眼裡,心裡真的不是味兒。難怪這次大家都以沉默對應,不再敢問耶穌……

不過,門徒的沉默只是向著耶穌,積壓在心的問題終於在路上浮現,彼此爭論「誰最大」。這個問題跟耶穌預告自己的受苦有何關係?「誰最大」是個權力的問題。門徒對耶穌再次預言自己的「受苦」「被殺」實感奧惱,他們當然聽不明「三天後要復活」的意思,但卻忍不住私下討論,如果夫子所言真確,那怎麼辦?我們是否要想想門徒中間誰人能作繼承人,總不能群龍無首吧?這是個既合理又真實的問題,但卻引發門徒的內部矛盾。門徒間的爭論,說明他們對於「誰最大」有不同意見,更無法達致共識。也許有人認為彼得,有人推舉約翰……總之沒有人能取得其他十一人的信服!

對此,耶穌當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於是,他便在迦伯農的屋內坐下,對著十二門徒說:「若有人願意為首,他要作眾人之後,作眾人的用人。」(九36)為何耶穌會說這番話?顯然,「誰最大」是權力之爭,從人的角度,反映出門徒雖然撇下一切跟從主,但卻仍無法擺脫人世間的權力心魔。門徒不一定是爭權奪利的人,但他們仍然無法跳出「誰最大」的框框,結果在信仰群體中出現了分化及矛盾。耶穌卻是要顛覆世間的價值,改變人們對「大」的推祟,指出「為首」者,先要成為僕人,「作眾人之後,作眾人的用人」。這是一種真誠的向下看齊,而不是作秀,假裝自己是謙卑的僕人,藉此來炫耀自己;卻是真誠地活出僕人的樣式。正如耶穌自己,為了完成使命,甘願揹起十字架受苦。

接著,耶穌領了一個小孩過來,讓他站在門徒當中,又抱起他來,對門徒說:「凡為我的名接納一個像這小孩子的,就是接納我;凡接納我的,不是接納我,而是接納那差我來的。」(可九37)在耶穌的年代,小孩子由於無法自立,完全沒有社會地位,象徵著無權無勢的人。同樣,小孩子也代表單純,沒有大人的計算與機心。耶穌在此以「小孩子」來回應「誰最大」的問題。僕人要拒絕權力的試探及迷戀與當權者靠攏,反倒要與無權無勢者同行;僕人要保持那分像小孩子那麼單純的「初心」,而非自覺或不自覺地追求了世俗的價值,陷入追捧權力的網羅。

今天,我們的社會,是在推崇「誰最大」的價值?還是「作僕人」的初心?「誰最大」不一定是每個人都當「最大」那人,畢竟,「最大」的只有一人。但推崇「誰最大」的價值,卻是將宗教信仰靠攏那「最大的」權威,奉「最大的」為大大核心,當之當作「偶像」來膜拜。相反,「作僕人」的初心,卻是因著領受從上主而來的使命,甘作僕人。

智慧、見識與善行

《雅各書》的經課,重點是善行。大家都知道《雅各書》提出信徒要「作行道的人」(一22),又指「若有人說自己有信心,卻沒有行為,有甚麼益處呢?」(二14)當然,雅各不是否定信心,而是強調,信心需要具有行為的外顯。在第三、四章,他指出,具有智慧與見識的信徒,同樣也需要顯出「善行」。

雅各多次說「你們」、「你們中間」,是要突顯這教導是關乎信仰群體的。初期教會內,有人自誇是「有智慧有見識」的人,但雅各卻見到,這些人的生命,流露出各種負面的問題:惡毒、嫉妒、自私、說謊言。他以「屬地上」「屬情慾」「屬鬼魔」來形容這些所謂的「智慧」,因為行出來的,盡是「動亂」和「壞事」(三14–16)。而信仰群體中的爭執及衝突,往往是由於這些私慾引發的(四1)。

其實,這又豈只是初期教會才出現?任何時代,信徒都很容易陷入這些屬地上的、屬情慾的、屬鬼魔的網羅中,不能自已。「貪戀」「嫉妒」「妄求」跟前面提及門徒的「誰最大」,也前後呼應。這些都根源於真實的人性,或更準確地,是受到罪惡權勢轄制下,將人性中的上帝的形象虧損及扭曲後的人性(罪性)。知識不是道德及靈性的保障,近日香港兩所大學、均先後有教授涉嫌殺妻,成功考入大學的尖子,也會鬧出不少負面的新聞……愈有知識的人,往往更懂得利用自己的學識,來追逐權力與私慾,以各種名義合理化或神聖化自己的行為,這才是令人感到悲衷的事。奉宗教為名的惡行,在教會歷史上也屢見不鮮。

雅各承認,抗衡之道,在於「從上頭下來」的智慧:「惟獨從上頭來的智慧,清潔,後是和平、溫良、柔順,滿有憐憫和美善的果子,沒有偏私,沒有虛偽。正義的果實是為促進和平的人用和平栽種出來的。」(三17–18)「從上頭下來」即是指讓被罪虧損與扭曲的人性,回歸到與上帝和好的關係之中,重新將上帝的形象在人性中彰顯出來。這是一種生命的操練,而具體的方法就是「要順服上帝」、「要親近上帝」(四7–8),順服是主權,親近是關係。接受上主是我們生命的管權者,我們是屬於祂,並且要向祂負責,然後再在思考及實踐中,讓自己行在上主的話當中。雅各深信,這才是真正的智慧與見識。

今天,教會的教導是接受政治紅線,甚至以聽黨話、跟黨走為榮?還是讓信徒曉得順服上帝,親近上帝的智慧?還是,我們自身也在追捧地上的價值,失卻了對「從上頭下來」的智慧的堅持與重視?

敬畏耶和華

提及智慧,我們最後再看希伯來聖經中的智慧文學──《箴言》。《箴言》第一章已經明確指出:「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一7a),我們讀的卅一章是最後一章。10至37節更是關於「才德的婦人」的教導。大家會覺得奇怪,才德婦人跟今天的主題,又有甚麼關係?是否希望要教導男生要以此作為擇偶的條件?又教導所有女生都要成為「才德的婦人」?

細讀經文,我們會見到才德婦人是一位「女超人」(superwomen):她對外精於管理買賣,「使丈夫有益無損」,對內持家有道,把家務打理得頭頭是道。她樂於行善,賙濟窮人;她滿有智慧,口出恩言……這是一位美貌與智慧並重的婦人,幾乎成為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難怪她的丈夫也以她為榮,不斷稱讚她。問題是,這種十項全能,出得廚房,入得廳堂的婦人,是否有點超現實呢?對此,《箴言》的作者也不禁問:「才德的婦人誰能得著呢?」(卅一10a)當然,作者的問題是「誰能得著呢」?即是說,如果有這樣的才德女子,那麼一定是許多人爭相追求的,最後花落誰家,嬴得女神,無疑是萬中無一的幸運兒!不過,我們讀的時候,內心的問題卻是「才德的婦人那裡能找到呢」?大家不要誤會,我不是在歧視女性,問題並不是女神或男神,而是是否真的有這樣的「完美典範」?

其實,聖經學者對「才德婦人」的解釋,也有不同看法。撇開傳統的教導不談,有從女性主義角度,批評經文反映出父權社會企圖建構出「才德婦人」形象,藉此牢制女性,流露出男性中心的取向。也有人從歷史脈絡分析,當時身處被擄亡國的以色列人,在流亡歲月中,不要忘記建立自己的社會經濟地位及資源,藉此保存自己的身分。事實上,《箴言》中與「才德婦人」形成對比的,是「陌生女子」:「智慧要救你遠離陌生女子,遠離那油嘴滑舌的外邦女子。」(二16)「我兒啊,你為何迷戀陌生女子?」(五20a)無疑,經文仍擺脫不了男性中心,但重點卻是在流亡的日子,以色列民不要與外邦陌生女子交往,失卻了自己的身分。更重要的是,才德的婦人的重點,在第30節:「魅力是虛假的,美貌是虛浮的;惟敬畏耶和華的婦女必得稱讚。」(卅一30)這跟《箴言》第一章:「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一7a),可說是首尾呼應的。看看近日我城中號稱美貌與智慧並重的人,為了某黨報的報慶,可以想盡不同理由來說出各種肉麻的美言,這是真的「智慧」嗎?她們敬畏的,又是甚麼?

所以,《箴言》卅一10至37節這段經課,並不是提出男生擇偶的標準,或是要教導出完美的才德婦人。重點仍是希伯來智慧文學的中心──屬上帝的人,要敬畏耶和華,如此,才能離離「黑暗的路」,行在「正直的路」(箴二13)。這是身分政治的問題,而不是婚姻倫理的問題。

極權世代的識見僕人

許寶強的新著《回歸人心》,指出香港正面對極權臨近的挑戰。政權、建制、資本家試圖改造香港人的價值與生活,使其只關注物質或狹隘經濟利益,大力鼓吹「中環價值」「愛國順黨」為人生唯一的目標。同時,極權管治又把暴力、謊言、恐懼、犬儒滲透於民眾的日常生活,嘗試去除道德良心。針對這種「人心回歸獸性」的文化改造工程,許氏提出需要「回歸人心」,因為人跟動物不同之處,在於除了吃喝拉睡、勞動玩樂外,還關心物質生活以外的事情、超越本能的倫理價值。他呼籲香港人要在日常生活中拒絕謊言,活出真實,盡力「維護生命的目標,維護人性」,抗拒讓謊言成為習慣。

回歸人心,拒絕獸性,拒絕謊言,活出真實,這豈不正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價值嗎?今主日三段經文,正正幫助我們思考:何謂僕人?智慧與善行的關係,以及屬上帝的子民必須敬畏耶和華的教導。三者結合,可稱之為「識見僕人」。

何講識見?古德明在一篇文章中談論見識與識見,指有人嘗試區兩者,有見識的人不一定有識見。他引用了《紅樓夢》的幾句話,說明兩字是相通的:(一)林黛玉跟薛寶琴說:「帶來了,就給我們見識見識也罷了」(五十二回)。(二)王熙鳳說:「不必和他們一般見識」(七十四回)。(三)丫嬛花襲人說:「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三十四回)。(四)薛寶釵:「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二十一回)。 可見,「見識」既可解作一種藉閱歷所得到的知識(「給我們見識見識」),但也可解作「見解」(「不必和他們一般見識」、「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

《雅各書》提及「有智慧有見識」中的「見識」,也是指向一種「識見」,並且是跟「智慧」連在一起的。因此,識見僕人背後的價值理念,既是「知識」,更是「知慧」。面對極權臨近的人心改造,教牧同工的志向與職分,正是要讓信徒增廣見識,避免接受單一化的地上價值。懂得追尋智慧,敬畏上主,分別善惡,活出善行。面對扭曲的價值與謊言,可以「不必和他們一般見識」。存謙卑的心,成為他人的用人,不以自己為擁有真理自己,卻活出誠實磊落的信念與價值,「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並讓信徒從我們的生命中,「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

今天,我們生活在「極權臨近」的時代,按《聖經》說是一個「彎曲悖謬的世代」(腓二15)。求主幫助我們,要作符合上主心意的識見僕人。保羅說,上主的僕人要在這彎曲悖謬的世代中,「無可指責,誠實無偽……作上帝無瑕疵的兒女」,「你們在這世代中要像明光照耀」。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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