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同工

這戶口由信仰百川編輯同工管理,工作包括引介本網作者群文章以外的作品和張貼香港教會消息。

人算什麼?──從「漫長的藉口」看自戀人格的困境和出路

-100%+

[本文蒙作者允許轉載]

一、一個小測驗

  1. 今天出門前,你有沒有留心家人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2. 最近家人心情的異樣,你有沒有注意到?
  3. 臉書上貼文,是不是很在乎有多少個讚,時常檢查?
  4. 與家外人相處比較,你有沒有發覺,自己和家人說話的語氣常常是比對外人粗魯,容易為小事扯火?
  5. 你是否注重外表打扮?

若果第一二題你都答沒有,第三四五題你都答是,或許你看西川美和導演的電影「漫長的藉口」時,你會比較容易和男主角有共鳴。1

二、故事大綱

電影講述著名作家衣笠幸夫(本木雅弘飾)和太太結婚二十年,感情轉淡。幸夫趁太太和好友去旅行時,請女友來家裡偷情; 太太和好友在旅途中交通意外死去。在聽證會上,遇上太太亡友的丈夫貨車司機陽一,因為喪妻,陽一家的生活都翻轉了,一個大男人照顧不了家裡二個孩子。陽一的極度哀傷和忿怒和幸夫的異常冷靜外表構成強烈對比;而幸夫也嘀咕,為什麼太太過世,自己竟可以不流一滴眼淚。出於對陽一的同情和逃避面對自己的內心,幸夫提出幫助照顧兩個孩子。他沒有預料到,這樣幫助別人,竟會徹底改變他的生命。

三、三個男性,三種自我中心──我根本看不見你!

自我中心的人看不見別人的存在,不過各有不同的呈現方式。

1. 幸夫

他的人生只有事業──寫小說,滿足觀眾和讀者是他的生活焦點。太太的存在可有可無,她除了要經營理髮店的工作,還要打理家務,幸夫都沒有留心。他最在意的,是太太為他理髮,其餘的生活需要(例如清潔、煮飯、做愛)他其實沒有很在意。太太去世,他只是少了一位理髮師服侍他,只要花多點金錢,生活可以照常運作。
太太離世後,女友上門找他,訴說她為幸夫太太的死亡感到內疚。可是,幸夫卻把她看作有性需要,而強迫打造愛。造愛途中,女友忍不住罵他愚蠢,乾脆指他:「你從來沒有真心愛過任何人!」失望地走了。

男主角幸夫

男主角幸夫

幸夫和女友偷情

幸夫和女友偷情

2. 陽一

他一派的老粗,只管拼命在外頭開大卡車,穿州過省,一去可以幾天不在家,因此太太在家裏的角色特別吃重──照顧讀小六的大兒子真平,唸幼兒園的小女兒小燈 。太太過世,他突然不知所措,除了向旅遊巴士公司發脾氣,和反覆聆聽太太離家前的電話留言,勉強支撐着去工作,家裏的責任完全落在大兒子真平身上,完全沒有察覺,真平應付繁重的升中課業、照顧妹妹和料理家務,令兒子快崩潰了。

幸夫和陽一在沙灘聊天

幸夫和陽一在沙灘聊天

3. 真平

一個唸小六的學生,家庭發生巨變後,只顧着應付生活壓力。看見父親觸景傷情容易流淚,鄙視父親太軟弱了。他內心充滿了憤怒,不敢向父親表達,暗地裏咒罵: 如果死的是父親會多好。有一次,爸爸很晚都沒有歸家(原來是出了車禍),他開始擔心,才真正覺悟到爸爸的重要性。

真平

真平

四、脆弱的大男人

開場的一幕,五分鐘之內,把這位著名作家的脆弱性表達無遺。

1. 自我蔑視 (Self Contempt)

他討厭看到自己在電視節目上扮演有學養的人,炫耀知識,叫太太關機,但太太卻很享受這節目,以為這樣可以肯定他,可是他最後還是自己關掉了電視。其實他明白,自己內裏的貧乏和外表的學養有很大的差距,這種內外的割裂,他自己最清楚。別人討厭你,你可以不必理會;自我討厭,卻得像是火燒家園,痛在骨裡。

2. 英雄有不可告人的過去

他最討厭舊同學稱呼他的原名,不叫他的筆名。一方面擔心別人攀交情之後,利用他的名聲獲取利益(他自己不也是這種人嗎?),另一方面不想別人提起自己未成名時潦倒的樣子。他更向太太透露,別以為叫我原名,會比較親切;其實他一直都不滿意。他也不想這名字令他想起,當初是太太鼓勵他重拾寫作的興趣;

3. 自以為大 (Self Importance)

他也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和某位著名運動員一樣。即使太太安慰說,和名人同名同姓是很好玩的經驗,他怒目一句說:「你有過與名人同名的經驗嗎?」太太立即語塞。自我中心的人希望自己是所有光芒的中心,不想被奪去光芒或是張冠李戴。

五、當代社會與自我中心的惡化

當代社會的一些結構性特色,強化了自戀人格的形成。

1. 專業分工 (Professionalism)

當代社會獎勵卓越和成就,專業要求越來越嚴格,你要完全忽略身邊的人(特別是家人),做到百分之二百的專注,才能將把工作做得盡善盡美。

2. 媒體把人「物化」 (objectified)

在傳媒面前,幸夫是滿足觀眾慾望的物體(object),而不是一個有主觀情感和意向的主體(subject)。電台攝影師要求幸夫在出事地點獻花,舉手投足,或站或跪,都要講求令觀眾印象深刻的效果,因此他不可以自然的流露自己的感情。幸夫好明白,媒體是商品的提供者,而不是傳達真實資訊的渠道;媒體是提供觀眾想要看的東西,而不是不是真實生活裡的主角。

幸夫傾向把自己物化,也把別人物化。自己想着別人只是想利用我,而不是真心真心關心我,所以他不再接聽陌生人的電話。

幸夫從來不會真心關心別人,或看到別人(包括太太和情人)的需要。所有人都只是服務的提供者──太太是理髮師,情人是性欲滿足的工具。

3.都巿大廈住宅中的個體

大廈住宅中的個體關起門來,大家互不相識,沒有人理會你;人要學會獨立,自力更生,離開社群越來越遠。

4. 電腦的虛擬世界

網上搜尋器的出現條目的次數、影片被瀏覽的次數、社交媒體FB的like往住給用者一個印象,數目的多寡決定我在別人心目中重要性。因此有不少人努力在網上追尋這種「被看見和肯定」的經驗。

六、情感是有層次的──為何喪家人沒有眼淚?

1.真平沒有在母親過世後下淚

這並不表示他不孝。他固然很懷念母親,可是每天就是應付功課和家務,用盡了他的精力。且要面對動不動就發怒或落淚的老粗父親,他只能啞忍;為了生活,哀傷的眼淚只能藏在心裏。

2. 幸夫沒有為忘妻流過一滴眼淚

他一直沒有看太太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根本和太太沒有關係。想要太太,就當遇上一個家務的提供者,而這一切都可以被取代。太太離世,這個真空狀況就顯得更明顯了,不過他不敢直面這狀況,他寧願把注意力用去關心陽一的兩個孩子,做足七個月的保姆,這段漫長日子,成為他逃避的藉口,不過,在於孩子互動的過程裏,更清楚地看見自己,發現太太一直是他生命中一份未有承認的禮物。在哀傷之前,他先得接觸自己的對太太的憤怒。電台採訪隊陪伴他,來到肇事現場,導演邀請他向亡妻說話,對著鏡頭,他終於忍不住大罵太太:「你是不是用死來懲罰我,來報復我對你的冷酷?」

七、出路: 活著就是為了別人

幸夫陪小燈吃飯

幸夫陪小燈吃飯

幸夫用心照料二個孩子

幸夫用心照料二個孩子

陽一和兒子吵架後,出了車禍,幸夫花心力陪伴真平,並把兒子帶回父親身邊,讓父子復和。在回程的火車上,頭髮蓬鬆的幸夫,忽然明白到,不是他救了這個家庭,而是這個需要他幫助的家庭救了他,救了他脫離自我中心。原來人是需要活在愛和被愛的關係中,我需要別人關心我,肯定我,接納我,和需要我,欣賞我的貢獻;同樣對方,也要這些,這才是一個「人」應該過的生活。施者既是受者,受者也是施者,再沒有只是單方面的「施」,單方面的「受」。
當我走出自我中心的保護罩,察看身旁的人的情感和需要,嘗試回應,建立主體和主體(subject to subject)的關係,這不就是一個更人性化的人生嗎?

幸夫陪伴陽一的一家三口去海灘,兩位亡妻的身影仿似在他們之中

幸夫陪伴陽一的一家三口去海灘,兩位亡妻的身影仿似在他們之中

八、靈性的反省

美國芳濟會神父Richard Rohr認為2:小我(ego)傾向建立一種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我不需要別人,而別人需要我。當代社會似乎特別鼓勵這種生活方式,成功的人可以四十歲以前賺夠錢提早退休。想深一層,這種為小我建立獨立保護屏障,無形中是叫人更遠離社群的憂戚,慢慢連上帝也無須依賴了。極端的自戀人格可以非常自我中心(egoism),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以別人的生命福祉作自己成功的踏腳石。

現代神經生理學的研究已證實了一件事:人類是天生要互相聯繫的(We are hard-wired for connection)。3按聖經哥林多前書十二章肢體間的關係,人生不是只有「依賴」或是「獨立」二個極端的選項,而是活在二者之間的互相依存( Interdependence )。這種人與人的聯繫是不能電子化的,臉書上的likes,和YouTube上的views是不能夠取代人和人之關的血肉溝通的,縱使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充滿了愛與恨、血和淚;網上祼聊亦無法取代兩個靈魂真誠的相遇。是的,愛是須要冒險的,正如耶穌基督因著愛來到人世間,要救贖世人,可是「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約翰福音1:11),縱是如此艱鉅,他也排除萬難,這是值得的。

許德謙(道風山基督教叢林靈修導師、註冊精神分析師)

  1. 這是一個超簡單的「自戀性人格」(Narcissistic Personality)測試,用意只在反映你和男主角的個性有多接近。自戀人格以其過度自我中心為特色。其實我們每個人的成長都必然會經歷自戀這階段,成年人或多或少依然會有這些特徵,問題是有沒有自覺能力和能否向健康的方向發展。按Raskin, R.; Terry, H. (1988) 的研究,自戀人格包含七大成分:權威特質 (Authority)、自給自足(Self-Sufficiency)、天賦異禀 (Superiority)、表演欲 (Exhibitionism)、操控欲 (Exploitativeness)、自負感 (Vanity)、和權利感 (Entitlement)。有興趣做非病態的自戀人格測試的朋友,可以參考:http://personality-testing.info/tests/NPI/
  2. Richard Rohr, The Art of Letting Go. Audible CD, Sounds True, Incorporated (April 28, 2010).
  3. Daniel Siegel, Mindsight: The New Science of Personal Transformation, New York: Bantam, 2010.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龔立人 - 在暗角言說上主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