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機合體,超人類和十字架

原刊於https://magazine.cgst.edu,2017年6月9日

圖片來源:Paramount Pictures

施嘉莉 · 祖安遜(Scarlett Johansson)主演的《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是今年萬眾期待的電影,片中優美的動作和引人入勝的布局,滿足了對高科技科幻電影的一般要求。從表面看來,本片是1995年動畫版的重拍,只是稍為改動劇情,變成尋找真實身分並以拒絕接受加入「網絡」成為超人類(transhuman)的邀請作結。可是,發掘一下這些變動的深層意義,就會發現這兩部電影的象徵意義截然不同,甚至對一些人來說,是意義相反的。1995年動畫版標誌的主題,是丹娜 ‧ 海勒威(Donna Haraway)的人機合體理論(cyborg theory)1的反諷式矛盾,最後以一個超人類的奇謬誕生終結。這結局與20世紀末的網絡女性主義(cyberfeminism)和酷兒理論(queer theory)相當一致。而這部2017年電影則是荷里活的產物,足與其它如 “Marvel” 電影系列等的科幻動作電影比拼;電影中的叛逆主角既忠於真我,卻又忠誠地報效政府,如此格局正落入新自由主義的框架裡。

人機合體:踰越界線 ‧ 奇謬混雜

1985年,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者(socialist feminist)丹娜 ‧ 海勒威寫成她最著名的作品《人機合體宣言》,2亦作《賽柏格宣言》(Cyborg Manifesto)。這著作在文化事業、電影、文化和性別研究上,皆引起了軒然大波。3宣言的主旨是把人機合體的想像,從軍事技術的政治支配象徵4轉化成政治抗爭的象徵,而這象徵意義源於人機合體為踰越人類與自然界線的混雜體。

權力支配與權力抗爭的象徵性共存,以及令人不安的混雜性,正是海勒威人機合體想像的反諷式矛盾的根源。

根據海勒威的說法,這種反諷式矛盾,適用於後現代及後期資本主義時代,因為前者提倡異質性,而後者引申的迅速變化令正常並同質化的世界瓦解。5隨互聯網於90年代普及,網絡女性主義者構想網民為人機合體,而互聯網就是思想的延伸。他們嘗試「身分旅遊」(identity tourism)和「去形體化身分」(disembodied identities)。「身分旅遊」就是網民試穿另一種族或性別的典型特性的過程,而「去形體化身分」指的是在網絡空間中,網民隱身成為匿名的「阿凡達」(avatar)。由於形體消失,網民就能夠排除一般對種族或性別的看法,隨意互動。

這類建構身分的嘗試,是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拯救」應許的部分實踐,這應許是去形體意識的終極解放。超人類主義是千禧盛世式的論述(millenarian discourse)的科技版本,它涵蓋起初與終末之事,主張人類的拯救在於一個去形體化的網絡空間天堂。在《攻殼機動隊》動畫版中,傀儡師(The Puppet Master)借用了哥林多前書十三12,表達超人類主義的意義:「我們如今仿佛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這裡不是原本所指基督再來時,信徒與上主面對面的情況,而是用作描述草薙素子少佐(Major Motoko Kusanagi)和傀儡師合而為一,成為一個意識時,他們就會面對面。超人類主義的源起,可追溯至視網絡空間為電子前線的論述,亦即是一個去形體化、無分等級、高科技的人際交往空間,而這正正就是1970年代嬉皮士和反文化運動的核心意念。費特.特納(Fred Turner)在《從抗衡文化至網絡文化》(From Counterculture to Cyberculture)6一書中紀錄了這個起源。嬉皮士離開城市,組織他們自己的社群,試驗不分階級的社會關係、服用迷幻藥、信奉基督教神秘主義、體驗性解放。他們最深切的願望,是建構屬於他們的另類、平等主義公社式的天堂。他們耗盡了遺產,實驗也因此失敗告終。然而,幾位主要領袖,如斯圖爾特.布蘭特(Steward Brand),把他們的核心價值帶進矽谷企業文化和麻省理工媒體實驗室(MIT Media Lab)等學術研究機構。他們的努力有助重構網絡空間,把原為軍用而研發的電腦網絡,轉為一個想像的烏托邦,一個平等的虛擬社群。

反諷式矛盾與超人類主義

圖片來源:Paramount Pictures

人機合體的想像和超人類主義,構成了1995年《攻殼機動隊》動畫版的科技文化潛在意境。除了草薙素子少佐人機合體的身體,還可以在下列地方發現反諷式矛盾(ironic contradiction)的意味和超人類的神秘魅力(transhumanist mystique):(一)先進和落後的對比,以具全球化特色的高科技建築物對本地建築和公共街市的入侵來呈現;7(二)傀儡師的男性聲音處身破爛的女性外殼中;(三)有男性聲音的傀儡師和有女性聲音的草薙素子的超人類融合;(四)導演選擇以小女孩的軀體替換草薙素子原先近乎完美郤遭破壞的生化義體;(五)這「女孩」軀殼的怪異對比草薙素子原有理想女性體態的軀殼;(六)草薙素子對國家的服從角色,對比後來為抗衡國家的監控而尋求與傀儡師融合,進化成一種具抗爭身分的新存有。

動畫交織著這些矛盾,帶出人的本質是甚麼、身分是甚麼等主題,最後以既在機殼之內又同時散布於「網絡」中的超人類演化作結。

這一切矛盾與玄秘色彩在2017年的電影中都被馴化或削弱了。就先進和落後對比,電影把具本地特色的公共街市重新粉飾 。在最後的打鬥場面中,我們的銅鑼灣行人天橋失掉了原有的本土特色 。記憶所及,這對比僅在蜜拉・凱莉恩(Mira Killian)少校的日籍母親家中,她那白人身軀走進舊式的1980年代亞洲風格的家的那一幕,曾出現過。這部電影亦沒有人腦意識和純電腦意識8的融合 。九世(Kuze) 和蜜拉・凱莉恩一樣,是擁有人類腦袋的人機合體,他邀請蜜拉・凱莉恩與他合體,似乎更多指涉異性婚姻。草薙素子的頭配上那古怪的女孩身體並沒有在片中出現。電影的結尾和開頭一樣,凱莉恩少校依然為了服務國家,為了執行軍事任務,從一幢大廈頂樓縱身而下,只不過這一次,她的意願不再與上頭的命令有所衝突。後現代對新身分和存有的重構,被新自由主義尋找和實現真我的主題和術語所替代。那衝破國家監控的嶄新抗爭身分,被那與罪惡集團誓不兩立卻又與國家政府保持內在和諧的關係所取代。原動畫中一切錯綜複雜的文化和哲學,都被收編為另一齣荷里活科幻小說電影的論述,失掉原動畫裡的違和感與玄秘色彩。

動畫把未來的人機合體與超人類主義串連起來,然而,我們務必要清楚區分兩者:以現實為基礎的人機合體政治,與超人類主義千禧盛世式論述的完全虛擬。

超人類主義應許一個去形體化的意識,是一個疏解一切矛盾的完美天堂。而人機合體是一個有形體的物質現實,是混雜性政治(politics of hybridity)及反諷式矛盾的喻表,藉以抵抗在有形體世界中的支配。

海勒威是個反天主教的前天主教徒,她承認信仰在她思想上留下印記。9她經常利用的「喻表」方式,正正來自宗教喻表。10例如,舊約是新約的喻表,後者成全了前者。這種成全把現世的意義(歷史)和永恒的意義(一種回溯式的預言)11連結起來。海娜威的人機合體示範了這種喻表手法。人機合體預示了生活中無可避免的矛盾,揭露了任何表達生命真實的理性框架皆有限制。真實,總比工具理性形塑出來的主流心態所掌握的大得多。

十字架:強烈反諷 ‧ 顛覆常規

海勒威曾是天主教徒,她捕捉到這反諷式矛盾,一點也不足為奇,因為基督信仰充滿了反諷式矛盾。箇中最明顯的,莫如十字架。基督的十字架不單是救贖的符號,它更是聖經的中心,把新舊約聖經中的教導、敍事和應許,與我們救主的受苦和復活,連在一起。基督徒能夠透過深入明白聖經來豐富對十字架的理解,反之亦然。十字架與聖經其它部分的關聯,令我們想到海勒威採用的喻表手法。

事實上,人機合體和十字架皆是強烈的反諷式矛盾喻表。十字架本是羅馬人專門設計來折磨及迫害罪犯和異見分子的管治技術,但基督的復活把這技術的意義轉化為神救贖計劃的焦點。十字架的反諷式矛盾挑戰顛覆了我們的常規。

例如,把彌賽亞重新認識為僕人君王(Servant King);「這樣,那在後的,將要在前;在前的,將要在後了。」(馬太福音二十16);律法本是神給人作為生活導引的禮物,但郤被罪扭曲成為引誘(羅馬書七章)。基督徒因信稱義,並非靠行為稱義,但在不同的時刻,卻是以我們的抉擇和行動以表明我們所信(羅馬書和雅各書);那被排斥的不潔婦人,向宗教權威人士示範了何謂信心(路加福音八40-48);基督徒要順服掌權者(羅馬書十三章),但同時亦要穿起神的全副軍裝,與執政的、掌權的、管轄這幽暗世界的,和天空屬靈氣的惡魔爭戰(以弗所書六章)。12當基督徒企圖把生命真實和神的真實約化為宗教儀節或道德教條,他們就沒有活出背著十字架的生命。

就如後現代的人機合體想像挑戰了常規帶來的安舒感,十字架的喻表同樣挑戰了安舒而同質的宗教生活。一如2017 年《攻殼機動隊》真人版電影的新自由主義框架,馴化了原動畫版的反諷式矛盾,那些跟隨現世代主流意識而活的基督徒,也同樣淡化並無法活出基督信仰至關重要的反諷式矛盾和錯綜複雜的生命。相對而言,宣教士卻正正活出這種反諷式矛盾,他們甘願捨棄自己的生命,在反基督文化中,成為了教會的種子;又或是一些抗拒「美好生活」這主流邏輯的人,他們不惜放棄優薪厚職而投身於有意義的社會參與或聖靈的工作,在他們身上皆可看到反諷式矛盾。事實上,十字架的反諷式矛盾,正是我們跟從羅馬書十二2 的基礎:「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對十字架的反諷式矛盾,恢復觸覺,或可幫助基督徒學習如何在主流文化和科技環境裡生活,同時又抗衡它們——此二者既使我們得以生活,卻又會把所隨從的今世風俗鑄寫在我們的行為當中。


盧敦行
西門菲沙大學博士生(DipCS 2009)

以前是研究科技的電腦程式員,現在是研究科技怎樣影響社會的學生。


(本文原稿為英文,由張秀儀及盧安湄譯成中文,並經修訂而成,於此謹致謝忱。)

註釋:

  1. 很多的論著把《攻殻機動隊》動畫版和海勒威人機合體理論的反諷式矛盾聯繫起來。例如,參Carl Silvio, “Refiguring the Radical Cyborg in Mamoru Oshii’s‘ Ghost in the Shell,’” Science Fiction Studies, 1999, 54–72。
  2. Donna Haraway,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eth Century,”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1991, 149–181.
  3. 在2017年的電影中,蜜拉少校(即原作中的草薙素子少佐)寫了一個反科技宣言。筆者認為,此乃暗指海勒威的《人機合體宣言》。
  4. “Cyborg”(人機合體)是“cybernetic organism”的混合詞,分別取這二字的頭三個字母來組成,CYB來自cybernetic,ORG則來自organism。Cybernetics(控制論)是一個二十世紀初期出現的工程科學的系統研究理論。研究的對象為包括人類和非人類,與及兼備生物實體和機器的系統。“Cyborg”這個字的使用首見於1960年出版的Astranautics雜誌上。
  5. Donna Jeanne Haraway,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 pp. 244-245.
  6. Fred Turner, From Counterculture to Cyberculture: Stewart Brand, the Whole Earth Network, and the Rise of Digital Utopianism, 1. paperback ed (Chicago, Ill.: Univ. of Chicago Pr, 2008).
  7. 更詳細的分析,可見Vivienne Chow’s article “Hong Kong, the silent but central character in Ghost in the Shell, is also searching for its past” (https://qz.com/950919/ghost-in-the-shell-is-a-poem-to-hong-kong-as-it-faces-the-20th-anniversary-of-its-handover-to-china/) 。
  8. 純電腦意識表現為一種類似病毒的人造生命。尤西‧帕里卡(Jussi Parikka)在Digital Contagions中詳細闡述了電腦病毒作為人工生命這概念。Digital Contagions: A Media Archaeology of Computer Viruses, Digital Formations, v. 44 (New York: Peter Lang, 2007)。
  9. Joseph W. Schneider, Donna Haraway: Live Theory (New York: Continuum, 2005), p. 5.
  10. David Bell, Cyberculture Theorists: Manuel Castells and Donna Haraway, Routledge Critical Thinkers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2007), p. 119.
  11. 同上。
  12. 從某種框架的觀點來看,邏輯矛盾與明顯矛盾之間存在着微妙的差異。例如,在因信稱義這個情況中,用以稱義的「行為」與證明我們的信心的「行為」是不同的。錯誤地將這兩種「行為」等同起來就會產生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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