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stin 黃亮維

1985 年生,成長於台灣,目前為執業醫師。醫學是他的專長,神學是他的興趣;期望自己在信仰的道路上,除了勤讀聖經,更要聆聽歷代賢哲的聲音。

中年的望遠鏡

原刊於作者臉書,2018年1月22日

photo credit: https://www.jianshu.com/p/ab0191e64f8f

這幾年注意到,以前學生時代景仰的幾位筆鋒犀利的作家,紛紛進入了中年書寫。

最先是龍應台。曾經如此懾服於她的《百年思索》、《請用文明來說服我》,心頭被那力透紙背的呼聲給撞擊得登愣愣作響。然而不出三年,她寫了《目送》,裡頭居然記述了在香港的小公寓裡蒔花種草的日常瑣事。隔年,《大江大海》(2009) 中的河山依然壯闊,卻分明讓人感覺,她的視線已投向過去,留給將來的只剩下餘光。那個意氣風發、橫眉冷對千夫指的龍應台,哪裡去了?

我環顧四週,發現此種轉變的不只龍應台。簡媜寫了《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2013),朱天心寫了《三十三年夢》(2015)。

前些日子回家,發現父親捧著一本小野的書在讀。我心裡奇怪,不記得父親喜歡小野的文風。直到拿起書一看,才發現小野變了,不是我小時候讀的那個搞怪、諷刺的小野——那本書名叫《有些事,這些年我才懂》,寫他經歷母親過世後,自己心境的轉變。

我隱約感覺,這些作家進入中年書寫,有個共同的人生轉折點——重要他人的逝去。是否,隨著父母、朋友的老去,自己的一部份也被帶走了?有時候會聽到老人家說自己「一隻腳已經在棺材裡」——是否,這代表的除了肉體生命的衰殘,還有人際關係的喪失,以及許多其他的,我尚無法體會的東西?

在交給神學院的小論文裡面,我討論了莫特曼的人觀。莫特曼用德文 Gestalt 一詞來表達他整全的人觀:Gestalt 有多重意義,它意味靈與肉的密不可分、意識與無意識的相互影響、人與環境割不斷的牽連。人不只是靈魂,同時也是肉體,從他的環境中長出來,是他自己生命的歷史,並且在他的承諾和企盼中成就了自我。因此,我歸納出莫特曼思想中人的四個特性:整全性、關係性、歷史性和前膽性。

我進一步延伸說:人的自我,比他想像的來得更廣。有沒有這樣的證據呢?有的。生物醫學已經證實,人體的腸道菌叢和一個人的健康和免疫力息息相關——儘管腸道菌和人類是迥異的生物,但腸道菌卻必須被視為人體的「一部份」。

在寫這段文字的時候,我心裡想到的是台灣醫師常面臨的窘境:重大病情決策。醫療團隊常須在「尊重病人自主」與「聆聽家屬意見」中間糾結;西方醫學教科書教我們把「病人自主」擺第一,然而東方文化卻向我們陳抗「整個家族的意見才是意見」。何解?事實上「尊重病人自主」是個舶來品,它根植於洛克的人論中對理性人的尊重。在經濟學、心理學都已著手探究人的非理性向度的當今,這觀念並非不能挑戰。莫特曼的 Gestalt 注重人的關係性,接近東方思想,是個很好的切入點。

若連腸道菌都可以被視為一個人的一部份,那麼他的親族家屬,是否也可以?由是觀之,參考家屬之見便不再如西方醫學教科書所寫的,是冒犯了病人穩私和自主權,反倒是尊重了一個更廣延的人的概念——這個人不僅存在於他的身體、思惟、意志之中,同時也存在於他和周圍人的關係中、存在於彼此的回憶中。

因此這個人便是動態的。隨著周圍重要他人的逝去,他也一點一點地被帶走。然而相對地,即使有一天他的肉體生命不再,他的存在仍然可以透過在世人的記憶而延續下去,一如《可可夜總會/玩轉極樂園》所要傳達的觀念。這麼一想,我們便不難理解,為何莫特曼會說「最終當我們都死去,我們會被保存在上帝的記憶裡面,等待復活。」

十多年前張南驥老師將韓偉夫人請回陽明大學團契演講,期待她能常回來,給年輕人看看榜樣,不料韓師母一站上講台卻說:「我很久不敢回來,因為這校園裡都是韓偉的影子。」回憶中的那人,竟可以如此仿真,卻又分明地不真——抑或,是他勾起了心底那個,已經逝去的部份的自己?前年和一位朋友上陽明山,我居然也有類似的觸動。國家公園裡的櫻花開得正盛,如茵的綠草還沾著氤氳結成的水珠。我忽地回憶湧現,想起小時候父親每週末都會開車帶孩子上山踏青、抓蟲的快樂時光。如今孩子大了,父親體力也不如往昔,似乎沒有理由、沒有條件再來這山上了。

「如果我父親百年,我大概再也不會上這山了吧。」我對朋友說。我那時才三十一歲,卻提早開啟了中年書寫。

會不會到最後,我們最美好的回憶,都將匯集到上帝那裡,成為新天新地新人生再啟的動力?我巴望著上帝所賜的超乎我所求所想,屆時我將能夠寫一本書,名為《到新天新地我才懂的事》。

留下回應

贊助連結
龔立人 - 在暗角言說上主

 

 

精選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