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福增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

世界不配有的繖民 約十八33-37

原刊於此網站,2015年12月12日


2015年11月16日講於 Umbrella City Cyberchurch (UCC) 講經培靈奮興會

無力感與無能感

數周前,應邀到一所福音派的教會主講專題講座,題目是「在苦難中與神同行」,跟我聯絡的傳道人與我溝通,表示這是幾個職青團契的聯合聚會,希望我在個人層面以外,也能兼顧社會的層面的苦難,特別是香港的雨傘運動,及中國內地的拆十字架等。他坦言,教會內好些職青也參與了雨傘運動,抗爭後的無力感很深,也面對著教會內不同世代及立場信徒間的撕裂問題……所以希望「苦難中與神同行」這題目,能對這些弟兄姊妹有幫助。結果,一如所料,講座提問的問題,幾乎都跟後佔領如何自處有關。其中有些問題,至今仍留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例如有位年青人問:如何面對教會內跟自己立場完全對立的信徒?他所指的,當然是黃藍信徒間的撕裂問題,又有一位問,她認識幾位積極參與佔領的青年人,其中一位在運動後,整個人完全意志消沉,失去動力,可以如何幫助他?

各位弟兄姊妹,換了你是我,又會如何回答上述問題?這些問題,都不是停留在「認知」層面,而是涉及「如何」實踐;再說白點,就是你可以回答的方向,其實問的人都知道,而深深困擾他們的,不是他們不知如何作,而是他們實踐後,仍然無法解決的無能與無力……所以,當我回答第一位職青的問題後,他馬上說,你說的我都試過,但完全沒用……又有另一位青年人,聽畢我回答後,臉上仍是困惑,搖頭示意不滿意我的回答……作為講者,任憑我之前的主講如何動聽(當然,這只是一廂情願的假設),但如果不能在答問的互動中,再就提問者的問題作更有關聯性的回應,其實是頗令人沮喪的。所以,這些問題,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的國不屬於這個世界

今晚的「講經培靈奮興會」的主題是「世界不配有的繖民」。或者有人以為我是要為新出版的《世界不配有的人》作宣傳,但在此聲明,講題其實不是我定的。這幾天,我還一直在困惑到底今晚該講甚麼,《世界不配有的人》內,已收錄了一篇「這世界配不上他們」的講道,其實我很喜愛希伯來書這節經文,因此,這本講章集也用了這個名字。雖然如此,但我總不能拿這篇講章再講一次。周六的時候,想到原來下一個主日是教會年的最後一個主日,稱為「基督為王主日」(Christ the King)。今年是乙年,福音書經課是剛才選讀的約翰福音十八章33至37節。經文是關於耶穌被彼拉多審判,耶穌回答彼拉多的提問時說:「我的國不屬於這世界」(十八36)。為何基督徒是世界不配有的人,原因很簡單,因為耶穌說:「我的國不屬於這世界」。

為何耶穌說「我的國不屬於這世界」?當時耶穌被猶太宗教領袖押解到羅馬帝國猶太行省總督彼拉多那裡,希望彼拉多能定耶穌死罪。在彼拉多審問耶穌的對話間,先後問了「你是猶太人的王嗎?」「你做了甚麼事呢?」「那麼,你是王了?」這三個問題,反映他關心的,是耶穌是否真的如猶太宗教領袖所言,企圖以猶太人的王這身份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不過,耶穌卻以「我的國不屬於這世界」來回答彼拉多。當然,耶穌所指的「國」,不是地上的國,而是天國。耶穌在對話中,突顯出自己是「王」的身份,但這「王權」的管轄卻不屬這個世界,而是為「真理」而在這界作見證,「我為此而生」在在說明耶穌的身份與使命間的密切關係。

耶穌的國跟世界的國之間,不僅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範疇,甚至是命定的存在著張力與矛盾在內,因此而招致殺身之禍。猶太宗教領袖想借刀殺人,但彼拉多無法以任何政治罪名將耶穌定罪(「我查不出他有甚麼罪狀」十八38)。然而,彼拉多清楚知道猶太宗教領袖要將耶穌置諸死地,他多次宣稱耶穌無罪,但因不欲得罪他們,他即使知道耶穌並沒有任何政治野心,但他仍選擇以「猶太人的王」的名義將耶穌交給大祭司,並命令羅馬士兵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這令我想起那些尊貴的港大校委,以各種莫須有的罪名,加在陳文敏教授身上)

從宗教或神學上,耶穌被釘十字架是完成救贖人類計劃的一部分,但從歷史現實的角度而言。耶穌之死是彼拉多與大祭司共謀勾結的結果,象徵政治權勢與宗教建制的合作,將威脅他們的人斬除。這實際上就是天國國度與世界權勢對立的必然結果。耶穌之死,表面上對天國運動所作的最致命打擊,跟從耶穌的門徒潰不成軍,但沒想到,耶穌之死,卻成為上帝完成救贖計劃的重要一著,死亡無疑是最大的衝擊,但基督的復活,又宣告祂勝過死亡的權勢。

寶貝放在瓦器

多年來,我常有機會聽到一些經歷過五、六十年代政治運動衝擊的國內教會前輩分享他們的經歷。文化大革命期間,中國共產黨要將消滅宗教,所有教會活動均停頓時,教會人士被打成牛鬼蛇神,他們每當經過昔日事奉的禮拜堂,目睹上帝的殿如今竟被紅衛兵佔用,信徒四散,便禁不著流下眼淚。有時他們與信徒在路上相遇,連打招呼及簡單的問候也不能作。他們在心底裡真的禁不著懷疑,基督教是否從此就在中國大陸絕跡?甚至有牧者因此而放棄了自己的信仰……

然而,有形的教會被擊打,罪惡權勢好像已經得勝,但仍有不少信徒堅忍持守,保守著福音的種子。正如保羅在哥林多後書第四章7至11節說:「我們有這寶貝放在瓦器裡,要顯明這莫大的能力,是出於上帝,不是出於我們。我們四面受敵,卻不被困住;心裡作難,卻不至失望;遭逼迫,卻不被丟棄;打倒了,卻不至死亡。身上常帶著耶穌的死,使耶穌的生也顯明在我們身上。因為我們這活著的人,是常為耶穌被交於死地,使耶穌的生,在我們這必死的身上顯明出來」。保羅說得對,表面上脆弱的瓦器,但卻有「寶貝」在其中。儘管瓦器是何等的脆弱,但只要能守住寶貝,就可以打開瓦器,讓人得著並經驗福音的真實與意義。十年文革酷劫後,夜盡天明,中國教會在黑暗的世代中,展現了無比堅毅的生命力。1982年中國政府承認基督徒有300萬,是1949年的三倍。這就是瓦器中的寶貝。

在世而不屬世

在約翰十七章的「分離禱告或講論」中,耶穌明確指出這個世界是兇惡的,他並不屬這世界,所以,跟從祂的門徒既領受主的真理,自然也不屬世界,世界也恨他們。然而,耶穌卻要求門徒留在這個世界裡,一方面求父「保全」他們,使門徒「脫離那惡者」,另方面又求父藉「道」(真理)使門徒「成聖」。門徒是奉差進入世界,在世而不屬世。這樣看來,其實,每一個瓦器,其實都是被父所「保全」,並且藉道 分別為聖,是寶貝保守著瓦器。

當然,廁身這個世界之中,教會及基督徒是否追求及認同世界的標準與價值?甚至混為一體,打成一片?耶穌說的「在世而不屬世」,卻淪為「在世而屬世」,不再像耶穌般宣告「我為此而生」,沒有異象,連帶沒有為真理而作見證的勇氣與召命;沒有張力,代表沒有「道」可以向這個世界去宣講,去挑戰這個世界!這樣,基督徒成為配上這世界的人,而不是這世界不配有的人。

今天,我們認為這世界值得我們居留?還是我們真實地感受到我們不屬於這個世界?我們是否仍相信,我們是奉派進入這個世界?正如父差子進入世界一樣?我們的使命,就是在這世界中,藉著兩個國度的對立與張力,「為真理作見證」,宣講及實踐天國的福音,向罪惡權勢勇敢地說「不」。

枯枝不屈

前陣子,李怡先生在〈病樹前頭〉的文章中,指收到一位年輕朋友的信,慨嘆香港無日無之的政治漩渦使他深感無力,寧願做個一無所知的香港人。也有一位曾在雨傘運動時上街的朋友對他說:「其實,不跟我說大廈有鉛水更好。知道了,又可以做什麼?」這話使李怡十分震驚。他不禁問:「究竟,這是雨傘運動未能令香港人覺醒,還是,覺醒後卻無路可走只好再次沉睡?」李怡這句「覺醒後卻無路可走只好再次沉睡」,背後包含著極大的無力感。我相信,這也是不少積極參與雨傘運動的基督徒的寫照。基督徒還要作世界不配有的人嗎?倒不如再次沉睡好了。李怡在文章中寫到,當他見到挺拔的枯枝,因而得到啟迪,「你可以看到剛毅,看到不屈」,「只要樹沒有倒下,春來就會綻放綠芽」。因此,雖然社會不會因自己的努力而馬上出現改變,但仍應如枯枝一樣,不要放棄,盡自己的本份與心意。

真的,如果文化大革命期間的基督徒,都不再堅持信仰,那麼,中國教會還能迎接嚴冬後的春天嗎?如果香港人都甘心接受「假普選」,那麼,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仍有人持守嗎?如果香港人可以接受謊言偽術,倒顛是非的當權者,豈不是親手催毀得來不易的公民社會?如果溫州基督徒對強拆十字架沉默不語,那接下來當權者要拆下的,豈只是十字架,又豈只是浙江省的十字架?

是的,中國教會在人數上的復興,仍面對著各種挑戰與考驗。香港人對「真普選」的堅持,換來的,是強權更粗暴的打壓。溫州基督徒捍衛十字架的行動,換來當權者更野蠻無理的拘捕行動……但因此,難道就選擇放棄與沉睡嗎?如果初期教會的門徒均向恨他們的世界認同,那麼,教會歷史會變成怎樣?

存信心死……

讓我回到數周前那個講座……面對那些我無法令發問者釋懷的問題,為了抒解自己的尷尬,我當時跟一位職青分享了一齣電影的內容。電影的名字是「翩翩愛自由」(Jimmy’s Hall),2014年曾在香港上映,但那時我沒有注意。我是在講座前一天,在多倫多回程的飛機上無意中看的,看罷感受很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YA9BdYX7Cs)。電影背景是三十年代的愛爾蘭,取材自愛爾蘭左翼領袖占美.格拉頓(Jimmy Gralton)的真實故事。他在自己家鄉的小鎮,開辦了一個會堂,供村民餘暇消遣,讓他們聽聽音樂,跳跳舞,或者舉辦一些讀書會、畫班等等。沒想到,這個自由的空間,被當時的天主教會及社會建制視為離經叛道的空間,神父甚至在彌撒後,在高高在上的講壇上教訓眾人,批評爵士樂及歌舞如何蠱惑人心,是敵基督的無神論,社區必須在基督與會堂間二擇其一。有一幕,提及占美跟會堂志同道合者討論如何應對教會的打壓,有人主張抗爭到底,但占美不欲跟教會撕裂,於是去見神父,邀請他加入會堂的管理委員會,親眼去看看及認識會堂美麗的一面。但神父堅決不肯,令占美很失望。既然無法說服神父,他只能堅持自己的理想。結果換來老神父更大的打壓,占美後來藉告解,質疑老神父,「內心的仇恨比愛多出許多」。當時教區內也有年青的神父反對以高壓的手段打壓,但最後無法說服教會高層。最後,在教會及地主建制勢力聯手下,會堂被封,占美被捕,成為愛爾蘭唯一被驅逐出國的公民。占美的母親為兒子抗辯,跟拘捕他的警察說:「我子何罪之有?小小一個會堂怎談上危險?我應該自責麼,從小給他讀書,着他思考及提問?一個人若因為思想,不經審判被驅逐出境;我失去的兒子而已,但愛爾蘭將會損失更多更多。」最後一幕,當占美被押上卡車放逐時,一群年青人踏單車追前,跟他說不會放棄跳舞。占美終生流亡美國,1945年客死異鄉,但他所帶來的思想解放及對自由的追求,卻深深啟發了一群青年人,打開了他們的靈魂之窗。甚至連視他如死敵的老神父,也不得不承認他的人格,應受尊重(但老神父仍然支持將占美驅逐出國)。

我在飛機上一邊看「翩翩愛自由」,一邊想起到香港當下的情況,心被觸動。為何以這電影來回應青年人?我想要表達的是,也許我們所作的一切,最終在當下仍得不到任何成果,但我們別無選擇,抗爭也許起不到任何作用,但在不合理的現實中堅持及追求夢想與自由,深耕細作,仍會帶來更大的醒覺。醒覺就是抗爭,在於以何種形式進行,醒覺就是對當權者的秩序及權勢說不,就是走往一條更美的道路,儘管我們不一定能親眼見到終點。這豈不正是希伯來書十一章要表達的信息?

希伯來書的作者這樣形容「這世界不配有的人」:

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卻從遠處觀望,且歡喜迎接。他們承認自己在地上是客旅,是寄居的。說這樣話的人是表明自己要尋找一個家鄉。他們若想念所離開的家鄉,還有回去的機會。其實他們所羨慕的是一個更美的,就是在天上的家鄉……這些人都是因信獲得了讚許,卻仍未得著所應許的……(十一13-15, 39)

教會年曆以「基督為王」為一年的總結。「基督為王」的真正彰顯,許多時候,並不是以高高在上的權力擁有者的方式,反倒是在黑暗中持守信念,甚至存著信心死;「基督為王」的真正彰顯,是在不可能的環境中仍持守純正,仰望那天上的家鄉;「基督為王」的真正彰顯,是認定主的國不屬這個世界,卻甘心被召進入這個恨我們的世界,作這世界不配有的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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