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寫給抗爭者的勸慰詩

原刊於CGST Magazine,2017年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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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在舊約中是人依存的生活必須,是國族之間競逐相爭的資源,也是社會中引起各種爭端的肇因。拿伯的葡萄園(王上廿一)可說是鵲巢鳩佔的聖經版本。以賽亞先知怒斥以色人一連串的罪行中,首包他們「以房連房,以地連地」(賽五8),在不斷擴張地業的同時,不留一絲空隙,是現代「地產霸權」的古以色列版,將所有人的家業盡收自己名下,成為斂財的工具。在土地爭奪下的受壓迫者,爾來又何止拿伯一人?只是他們的聲音好像沒有被記錄下來而已。

土地問題的禍根

詩篇三十七篇可能是一顆滄海遺珠,記錄了古以色列社會中土地不公的其中一個案例。這首詩獨特地包含了五次「承受地土」的應許,分別在第 9、11、22、29 與 34 節,又在第 3 節邀請聽者要「住在地上」。其實,一個類近的勸喻在第27 節也出現了,只是《和合本》把它這一句話翻譯為一個結果(就可永遠安居),但其實翻譯為另一個與「離惡行善」平行的命令更合適,故此,「當住到永遠」也是詩人向他的聽者發出的一個指示,跟「承受地土」不無關係。

那麼,醞釀這些土地問題的禍根在哪兒?本詩其中一句最叫人印象深刻的句子是在第11節:「謙卑的人必承受地土」,因為在馬太福音的八福中,這一句話成為第三福的模板:「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太五8)。然而,「謙卑」一字在原文中(ענו較常有的翻譯並非與品格德行有關的,而是「貧窮、困苦」—一個描述經濟狀況的字彙。而在本詩的中段,即第16-24 節,與經濟有關的字眼頻繁出現,如第16節的「少」和「富餘」、19 節的「飽足」、21 及26 節的「借貸」或「借」,21 節的「償還」、「施捨」和25 節的「討飯」。而這一批與經濟有關的字眼,又座落在本詩的教誨的部分,就是透過比照義人與惡人,印證人的財富不能確保居穩而安,反而是因著善惡之間的選擇,才會決定人會承受上主的祝福還是招來咒詛。

從種種迹象顯示,構成詩中土地問題的禍根是一個經濟能力不均的情況,一些財雄勢大的經濟體系透過壓迫的手段把毫無政經地位的人的屬地據為己有。

甚至再具體一點說,詩中所描述的受害人可能是古以色列時代的小農戶,「土地」便是他們賴以為生的資產。1 然而,那批覬覦他們產業的勢力人士施展各式計謀,透過各式武器(「弓」與「刀」)企圖打敗那些困苦窮乏的佃農,取命後再取地(第12-14 節)。第32-33 節突然提到惡人「監視」那些義人,伺機謀害,甚至可能是透過司法制度,藉他們的砌詞指證小農戶,好讓他們喪失地業的擁有權。面對這批有財有勢的敵人,一群無權無力的貧農可能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自己的地土被侵吞剝奪。這麼說,這首詩折射了一個資源嚴重傾斜、經濟制度極度不公的社會所孳生的土地問題。

給抗爭者的勸勉

可能你會順理成章的想到這首詩便是寫給那一批受壓迫的貧下中農,訓勉他們在受盡剝削的處境中不要含怒度日。難怪有學者認為本詩有份助長那批財雄勢大之輩的氣焰,透過安撫這班受害人要逆來順受,堅持等候神實現賜予土地的應許,實則上就是要鼓勵維持一切現況,不動現有的不公制度分毫。2

然而,有學者提出這首詩的「你」有可能是一位不畏強權而奮力抗爭之士,甚至是社會菁英,熱心領導社會改革,只可惜飽遭那批既得利益集團的誣衊攻擊。3

詩中第 6 節說:「他要使你的公義如光發出,使你的公平如正午。」這句話提及的「公義」與「公平」都是屬於這位聽眾「你」的,若「你」被看為是受欺壓的一群,固然代表他受屈敗訴的真相會最終得以平反,但若「你」是一位為土地公義而戰的抗爭者,那麼,這句話的意思便是他所持守的信念在耶和華的眼中是看為「公義」與「公正」的,祂是站在「你」的那一邊,有一天會將「你」的行動之意義有如明光照耀,昭然於世。

若本詩的對象真的包括一位抗爭行動者,那麼它有甚麼話要跟他說呢?其實全詩的首尾兩段(第1-15、27-40節)是兩段互相呼應的勸勉,而中間部分(第 16-26 節)才是詩人為自己的勸勉作出的「理論基礎」。第一部份的勸勉尤其震撼,詩人在首七節經文便一連列舉11 個勸導(第 1、3-4a、5、7 節),又附以三個不同的原因(第 2、4b、6 節)來支持他的勸誡。他這一連串的勸導的中心點是甚麼呢?最終也不離兩個方向:要信靠耶和華(如第 4-5 節中提到要以祂為樂、交托祂、倚靠祂)和「行好」。後者包括導喻聽者要「住在地上」,以神的信實為他的糧草(第 3 節),與及出現了三次之多的「不要心懷不平」(第 1、7、8 節),或譯「不要激憤」。而第 8 節更提出要防備激憤的原因,因為「它只能導致作惡」。4 若是因為被激憤充塞,那麼最終只會走上以惡相報的路。

持守初心的選擇

從這些資料來看,這位土地鬥士似乎陷在一個臨界點。他不屬於詩中的義人行列,因為詩人總是以第三身稱呼義人和與他們為伍的,但對於這位鬥士卻清一色是以第二身單數稱呼之。或許,這個「你」其實就是徘徊在正與邪、善與惡的交叉點。當「你」面對是一個龐大的邪惡利益集團,手中有各式手段來對付貧窮人與及「撐」他們的人,「你」亦正在盤算應否以惡制惡,謀求可以搶灘取回多點優勢。詩人最後提及「和平人」的結局(第37節),甚至讓我們懷疑「你」是否尋求以武力解決問題。

但詩人一而再的提醒這個「你」,一個崇高的理想不能合理化一切行動的選擇。土地的問題是真實的,惡人的攻擊也是迫切的。

但是,這些課題的重要性都不及「你」的選擇是否會令「你」走上一條「行惡」的不歸路,讓自己落得與自己所不齒的惡人同一模樣。

在詩人的眼中,惡人的風光不會長久(第 2、10、20、35-36 節),他們的財富也不能保他們擁有永遠優勢(第 16-24 節)。土地的問題始終會按著上主「承受地土」的應許解決,然而,若然詩中的鬥士淪為惡人的複本,那麼「你」的下場便跟他們無異,成為招惹上主咒詛的對象(第 22 節)。

要進入扭曲的罪惡社會中,在前線撥亂反正,捍衛弱小,無疑是在世作光明之子的信仰呼召。然而,在邪惡勢力的張牙舞爪之下,怎麼可以初心如一,持守以主道成就主旨?詩人似乎很想告訴我們,不可少的是一顆恒久相信的心,讓神話語塑造我們的想像,不由環境定奪我們眼下的決定,卻讓上主國度的將來影響我們今天行動的選擇。


張智聰
聖經科副教授

小時候總愛坐在電視前看林佐瀚主持的「每日一字」,初嚐文字之妙。至今,一篇細膩的文字總能安撫內心的躁動不安。在這已經不把話語當作一回事的年代,仍然執拗相信筆尖的重量、文字的威力。


  1. 其中一位持這個看法的學者是Ellen F. Davis, Scripture, Culture, and Agriculture: An Agrarian Reading of the Bibl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114-117.
  2. Walter A. Brueggemann, “Psalm 37: Conflict of Interpretation,” in Of Prophets’ Visions and the Wisdom of Sages: Essays in Honour of R. Norman Whybray on His Seventieth Birthday, ed. Heather A. McKay and David J.A. Clines, JSOTSup 162 (Sheffield: Sheffield Academic Press, 1993), 229-256.
  3. Narciso Crisanto Tiquillahuanca, Die Armen werden das Land besitzen: Eine exegetische Studie zu Psalm 37, BVB 16 (Berlin: Lit Verlag, 2008), 201-02, 316-319.
  4. 「 它只能導致作惡」翻譯希伯來文中的限制小品詞 אך 及介詞 ל與及不定詞動詞 רעע 。介詞 ל 加上不定詞動詞應是為了表達目標、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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