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斌

香港中文大學宗教研究哲學博士生,關心基督宗教信仰與現代社會的關係。著有《神漂——本地神學札記10堂課》

「餘民神學」芻議

話說五月五日出席基督教中國宗教文化研究社(宗文社)因六十周年社慶辦的「今天,我們仍要談中國神學嗎?」講座,講者之一郭偉聯博士提及對香港人「難民」和「遺民」的形容。回家後,這兩詞不斷盤旋我腦海:究竟怎樣的「民」最能夠承載當前香港人的集體經驗,並有助引發一種立於當前香港處境的新的神學想像?

隨着「雨傘運動」的出現和本土意識的抬頭,很多人用來形容上一代的「難民」(refugee)的描述,已不再切合形當前香港新一代。但我同樣不認為為「遺民」(the abandoned people)恰當。我覺得當日講座另一位講者盧龍光牧師的反問是有道理的:「香港人要自憐說自己被遺棄嗎?」香港被英國遺棄嗎?誰說英國過往愛護香港?「遺民」這形容的深層,其實反映缺乏主體性的自覺。

那麼香港被中國遺棄嗎?中國從來沒有遺棄香港——香港對共產黨來說不知有多大的利用價值!中共上台後至1997前的時間裏,用陳冠中的說法,香港是中共的「橋頭堡」,也是抓着英國人的「一條辮子」;及至今天,香港是內地(顏色)資金的避險好去處。香港從來都是中國,以至世界不願遺棄的城市。中共大力打壓「港獨」,實有不能宣之於口的原因。

「選民」(the chosen people)是另一選項。但我略嫌它有過大的光環,既不切合現實,也令香港人有自視過高的危機。事實上,無論從聖經中以色列人以至教會的歷史發展可見,「選民」這形容,只會叫當中的群體一再跌倒,害死那群體。

「餘民」(remnant)的形容,能與當前紅極的哲學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的「餘民」的概念產生對話的可能。但哲學的考慮,不是我最關注的東西。事實是,「餘民」非常切合希伯來聖經(特別是猶太人被擄後時期)和新約聖經對猶太人的形容。「餘」,有多餘的意思,就是不在主要規劃之中、在重點考慮以外的意思。一個常被視作利用工具的城市或群體,當然就不是利用者的最終目的。這在亞述、巴比倫、波斯、羅馬以至今天的中國來說皆是如此。「餘」一字,坦白地道出殘酷的現實真相。

「餘民」能免去「遺民」的自憐悲情。「餘民」是被扣出、多餘的群體,但這是對大國而言的。這詞語本身沒有抹煞「餘民」的主體性。相反,餘民可以因為「被多餘」而想像一下自己靈活性的可能——因為被認為多餘、不是被完全地緊箍,或許「餘民」就能有限度地跳躍、游走於不同的可能。這形容有助策略性和靈活地應對強權,以及引發人產生新的想像。

「餘民」也免去「選民」帶來的自視危險,但這無損「餘民」發揮應有的影響力。「餘民」要成為關鍵的少數,而非無謂的大多數,就是要片斷地呈現上主的國度。即使要用上「選民」這形容詞,「選民」也必須透過「餘民」這視鏡來了解自己,這一來免去自視過高的危險,二來免去今天一些堂會只追求會眾人數增長的走歪想法,三來符合聖經整體地呈現對信徒群體要求的圖畫。

最後,我希望的「餘民神學」是首要地承載當前香港人的集體經驗與體會,而非只是香港教會的經驗和體會。只有香港教會感通於香港人的集體經驗與體會,才不會閉門造車,並且明白「福音」終究是甚麼意思和意義。

以上我只是拋磚引玉、是芻議,甚至說是沒經深思熟慮,快快脫口的想法。但願這能刺激同道和有識之士,或在未來豐富、改良「餘民神學」的內涵,總之就是發展「餘民神學」而非「愚民神學」,以承載當前香港人的集體經驗,引發一種立於當前香港處境的新的神學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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