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neth Ho

少年時喜歡閱讀和發白日夢,曾幻想自己成為小說家、科學家和哲學家。現在是一名小傳道,仍然喜歡閱讀和思考。有感於基督信仰需要更多對大自然的關懷,所以,同人行山就是我的牧養。

「教會使基督完滿」還是「教會被基督所充滿」?—弗1:23的迷思

***這系列的文章會討論一些講道時處理不了的釋經問題,因此內容會有點「重口味」,也可能令人覺得「離地」。不過,落地的講道並不能脫離「離地」的學術基礎,因此我仍希望在此討論一些在我預備講道時令我諗爆頭的釋經問題。***

弗1:22-23是新約中少數出現「教會」(ἐκκλησίᾳ)一字的經文,故它直接影響我們對教會的理解,不過,第23節卻是一節十分難解的經文,因為它幾乎每一部分都有爭議。我們可將這些爭議分為四方面:(a)「充滿」(πλήρωμα)是(1) 同節的「身體」(σῶμα)還是(2) 第22節的「他」(αὐτὸν)的apposition?(b) τὸ πλήρωμα τοῦ的τοῦ是(1) subjective genitive還是(2) objective genitive?(c) πληρουμένου是(1) middle participle in active sense還是(2) passive participle?(d) 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是(1) 以τὰ πάντα為direct object和以ἐν πᾶσιν為adverbial phrase還是(2) 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整體是adverbial phrase?

我們可從第一項爭議開始討論。若πλήρωμα是αὐτὸν的apposition,「充滿」便是對基督而不是對教會的描述。1這詮釋在文法上是可能的,但從整體鋪排上看,πλήρωμα與αὐτὸν相隔12字,而與σῶμα僅隔2字,加上αὐτὸν在22節已有κεφαλὴν作為apposition,若作者想將πλήρωμα連於αὐτὸν,理應將τὸ πλήρωμα…πληρουμένου整句放在22節的「給予教會」(τῇ ἐκκλησίᾳ)前面,而不是放在「那就是他的身體」(ἥτις ἐστὶν τὸ σῶμα αὐτοῦ)之後。因此,將πλήρωμα連於σῶμα,即以「充滿」作為對教會的描述是較合理的詮釋。

接著,我們會以「充滿」作為對教會的描述為前題,逐一探討四個最有可能的詮釋:

1. 教會被基督充滿,而基督正在被完全地充滿 (b1+c2+d2)。2

在這詮釋中,τοῦ指基督,並作為subjective genitive—即基督充滿「身體」(即教會);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作為adverbial phrase,指「完全地」;πληρουμένου則是divine passive—即基督被神充滿,由於它是present tense,故有「正在被充滿」之意。這詮釋的根據在於歌羅西書。西1:19和2:9描述神的「充滿」住在基督裡,與這詮釋的概念相似。不過,這詮釋的問題在於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雖然有學者認為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相當於古典希臘文的adverbial phrase παντάπασιν,但這短語在新約文獻中卻從未以adverbial phrase的形式出現,相反,它另一次出現是以τὰ πάντα為direct object和以ἐν πᾶσιν為adverbial phrase(林前12:6)。有學者以林前15:28和西3:11來論證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是adverbial phrase,但對於這兩段經文,我們無法肯定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的τὰ有否在最初的文本中出現。因此,我們仍未有足夠證據支持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能作為adverbial phrase。若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不是adverbial phrase,τὰ πάντα便必須是direct object,如此,整個詮釋便無法成立,因為πληρουμένου作為passive participle並不能配以direct object。

2. 教會被基督/神充滿,而基督/神在所有方面/地方正在充滿萬有 (b1+c1+d1)。3

這詮釋同樣以τοῦ作為subjective genitive,τοῦ可以指基督,也可以指神;πληρουμένου是middle participle in active sense;τὰ πάντα是direct object;ἐν πᾶσιν則是adverbial phrase。ἐν在這裡可以是respect的用法,也可以是sphere的用法,若是前者的話,ἐν πᾶσιν的意思是「在所有方面」,若是後者的話,ἐν πᾶσιν的意思便是「在所有地方」。由於上文提及天上和地上的事物都要藉基督同歸於一(弗1:10),故「在所有地方」—即包括天上和地上—是較佳的詮釋。若τοῦ指神,這詮釋便同樣能以歌羅西書為依據,因西2:10提及信徒在基督裡被充滿(divine passive)。若τοῦ指基督,這詮釋便與以弗所書的下文吻合,因弗4:10提及基督充滿萬有(πληρώσῃ τὰ πάντα)。由於上文指出天上和地上的事物都要藉基督同歸於一,加上22節指出基督是「萬有之上的頭」(κεφαλὴν ὑπὲρ πάντα),故將τοῦ理解為基督較佳。

3. 教會使基督完滿,而基督在所有方面/地方正在充滿萬有 (b2+c1+d1)。

這詮釋以τοῦ為objective genitive。πλήρωμα除了可解作「充滿」,也可解作「使…完滿」。4這詮釋有兩個依據,第一,πλήρωμα在聖經文獻中較常帶有主動的意思(詩23:1 [LXX];可8:20;太9:16;林前10:26;羅11:25),故譯作「使…完滿」/「充滿」較「被完滿」/「被充滿」好;第二,歌羅西書也有類似的說法。在西1:24,作者稱自己補足基督的受難的缺欠。不過,這裡與西1:24仍有根本性的分別,因西1:24所說的是補足基督的受難,但這裡所說的卻是補足基督。補足基督的工作和補足基督本身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以弗所書沒有任何其他地方指出教會在現在或將來能補足基督本身,故這詮釋雖然在文法上可被接受,但卻沒有足夠的內證支持。

4. 教會使基督完滿,而基督正在被完全地完滿 (b2+c2+d2)。5

這詮釋同樣以τοῦ為objective genitive,並取πλήρωμα的「使…完滿」之意。有學者引入collective person的概念,指出這裡的「基督」是集體性的基督,故當眾人能同歸於一—即當教會持續增長,基督便持續地被完滿,而這就是「教會使基督完滿」的意思。除了collective person的概念,這段經文的「頭」(κεφαλὴν)和「身體」(σῶμα)的比喻也有助於得出這詮釋。若基督是教會的頭而教會是他的身體,教會便受基督管轄,正如身體受頭管轄一樣,但同時教會也在某程度上使基督變得完整,正如身體使頭變得完整一樣。不過,這詮釋有三方面的問題,第一,τὰ πάντα ἐν πᾶσιν能否作為adverbial phrase仍有很大的爭議(參上文);第二,collective person是一個相當現代化的哲學概念,將它讀入第一世紀的著作並不合宜;第三,第22節並沒有強調基督是教會的頭,它的意思是「神將基督—萬有之上的頭—給予教會」,故用這比喻來得出這詮釋會顯得牽強。

從上述的分析可見,詮釋2是較理想的詮釋,因此,我們可將23節翻譯為:「那(教會)就是他(基督)的身體,即是那正在所有地方充滿萬有的(基督)的充滿。」不過,這是什麼意思呢?首先,和我們慣常的觀念不同,這經文並非說基督充滿萬有,而是說基督正在充滿萬有,換言之,基督充滿萬有並非已然(already)的事實,而是一個正在發生的進程(progression)。第二,在基督仍未完全充滿萬有之前,教會被基督充滿,換言之,教會是萬有的原型(prototype)—萬有最終會和教會一樣,都會被基督充滿。這點從下文得到支持,在3:10,作者指出天上的首領和統治者現在要藉教會得知神多方面的智慧。因此,將3:10和1:23放在一起看,我們便明白在萬有被基督完全充滿之前,教會就是萬有被基督所充滿的原型,甚至連靈界現在也要因教會而認識神的智慧。

若這節經文真的表達上述的意思,這至少帶給我們三點信仰上的反思:第一,教會在神的救贖計劃中是不可或缺的。在今天個人主義盛行的氛圍下,我們或許覺得信仰是一件私人的事,甚至連「成聖」也變得私人化,彷彿我們脫離了教會生活仍能成為一個敬虔的人。不過,以弗所書強調的卻不是這種個人的信仰,因基督所要充滿的並不是個人,而是教會整體。第二,若教會是萬有的原型,今天我們的教會有活出被基督充滿的生命嗎?我們會否引入大量世俗的企業管理方式來主導教會的運作,或將教會「商品化」來吸引「消費者」,以致失卻了被基督充滿和主導的神聖生命?第三,教會是萬有的原型,卻不是神救贖計劃的終極目標,祂的終極目標是萬有。今天,我們會認為基督只充滿教會,因而只滿足於教會裡的敬拜生活,而忽略教會外的世界嗎?若我們對弗1:23的解讀正確的話,我們要做的便不只是帶人返教會,環保、政治、經濟等議題都是我們需要關心和實踐福音的,因基督並沒有停留於充滿教會,而是正在充滿我們所身處的世界,問題是我們有與他同工嗎?


  1. C. F. D. Moule, ‘“Fullness” and “Fill” in the New Testament’, SJT 4 (1951): 79-86; A. E. N. Hitchcock, ‘Ephesians i.23’, ExpT 22 (1910/11): 91; de la Potterie, ‘Le Christ, Plérôme de I’Église (Ep 1,22-23)’, RB 58 (1970): 500-24.
  2. Ernest Best, Ephesians, ICC (Edinburgh: T & T Clark, 1998), 183-89; Harold W. Hoehner, Ephesians: An Exegetical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MI.: Baker Academic, 2002), 294-301; 馮蔭坤,《以弗所書註釋》(香港:明道社,2016),254-61頁。
  3. Andrew T. Lincoln, Ephesians, WBC (Waco., Texas: Word Books, 1990), 72-78; Peter T. O’Brien, Ephesians, PNTC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1999), 149-52; Markus Barth, Ephesians, AB (Garden City, N.Y.: Doubleday, 1974), 1:209; Clinton E. Arnold, Ephesians, ZECNT (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2010), 116-20.
  4. BDAG 829d.
  5. P. D. Overfield, ‘Pleroma: A Study in Content and Context’, NTS 25 (1979): 384-96; Roy Yates, ‘A Re-Examination of Ephesians 1:23’, ExpT 83 (1972): 146-51; Armitage Robinson, St. Paul’s Epistle to the Ephesians (London: Macmillan, 1904), 43, 152, 25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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