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韋安

長洲居民,建道神學院助理教授,德國魯爾波鴻大學神學博士,Facebook Page《神學是粉紅色的秋》作者,八十後...

《沉默》——沒有載體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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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也寫一寫《沉默》這電影。

從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於1988年執導的《基督最後的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開始,史高西斯似乎一直捉緊同一個信仰主題:「信仰的弔詭」,或,更準確的稱呼說:「信仰的叛逆」。所謂「信仰的叛逆」,正是嘗試從信仰的深層核心,發現其矛盾、弔詭、逆向之處,並且從中重新發現信仰的新力量。若說《基督最後的誘惑》的叛逆性正是探討基督作為上帝兒子的意義,或,猶大出賣耶穌所蘊藏的黑暗靈修學。這一次,《沉默》同樣地探討信仰另一種叛逆性。

道與光

《沉默》的叛逆之處,正是基督教另一個信仰核心:「上帝之道」(λόγος)。「沉默與道」,正是兩極的對比。「道」是上帝之言,上帝與世界的關係,也是教會在歷史的存在意義。這種「不沉默」,正是基督教永不磨滅的核心,也是教會在世上的本質。「耶穌是世界的光」(約8:12)、「你們是世上的光」(太5:14)。「光,是不能隱藏的。」(太5:14)

然而,電影中處處捕捉這「光」的模糊性。無論是開場第一幕殉道場景中火把蒸汽中的朦朧與微弱;抑或鏡頭多次捕捉日本田野迷霧中的陽光;或是海面上黯淡微弱的燈光——這都暗示了光在白天中的模糊性——不是漆黑中耀眼的光明,而是白晝裏頭絲絲苟存、軟弱的光。

「隱藏的光」是電影不斷重覆的主題。「沉默」卻是這一切的消滅。

聖物的消失

另一方面,這「道與沉默」的神學正以「聖物」的概念作表達。電影多次強調「聖物」這主題——無論是十字架、耶穌像、玫瑰念珠抑或傳教士袍等等,它們在電影中都成了信仰的載體:信徒們渴求擁有十字架、貿易者偷運聖物、踐踏耶穌像作為「棄教」的象徵,甚至,後來棄教也需要物體化的「誓言書」作判定。信仰透過「宗教物件」(religious object)而存活。甚至,司祭洛迪格斯也恍如聖物般存在着——他成為了一件「宗教物件」(religious object)。當然,這聖物的概念與天主教神學有關,在此不詳談。

不過,故事卻似乎要帶出一個重要信息:「聖物」的存在成為了上帝與世界的連結。它的存在,甚至「等同於」上帝的存在。洛迪格斯在故事早段施行聖餐以後,甚至這樣說:“And they came to me. I felt God Himself was so near.” 聖物,恍如讓上帝不再沉默——因為,道,存在。不過,到了電影的末段,當傳教士被迫棄教,所有聖物都被清除,教會在日本不再存在的時候,電影卻有趣地探討一個沒有聖物的基督教——甚至沒有名字、沒有載體、甚至沒有「發生」的基督教信仰。

這正是《沉默》的沉默。沉默,成為信仰的另一種形態——恍如沒有器皿的水一樣。沒有聖物、沒有教會、沒有「基督徒」作為宗教物件,上帝是「沉默」的。但,這沉默只是聖物的消失,而不是上帝的消失。上帝仍在。上帝以沉默的形式在日本存在。不是「基督徒」,不是「教會」。上帝卻在這「不是」之中。

究竟一個人如何真正叛教呢?

同樣地,延伸這「聖物」的話題:「究竟一個人如何真正叛教呢?」這是我所思考的問題。

電影多次而破壞聖物象徵棄教——踐踏耶穌像,吐口水,甚至,簽下棄教協議書等。但是,既然破壞聖物不能消滅上帝,一個人如何真正棄教呢?難道是不再傳道嗎?改變自己的名字嗎?脫去祭司的服飾嗎?簽下叛教誓言書嗎?不可能。甚至,「基督徒」(Χριστιανός)這名字作為「聖物」被消滅,信仰上帝也仍然存在。若然上帝不是藉着聖物而存在,一個信仰上帝的人無法透過沒有任何外在行動叛教。或者,應該說,一個人能夠叛教,卻不能背叛上帝。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一個信仰的人從來都無法背叛上帝。

上帝沒有沉默,只是廣義的神聖被消滅了。沒有了聖物,上帝仍然存在。

叛逆的神祕

讓我們去到更深層的反省:這個「沒有聖物」的信仰,卻正是信仰的萌生。宗教的終結。

我認為,這正是馬田史高西斯在《沉默》中探討的課題。信仰的叛逆性——聖物的消失,卻反而讓一種超越宗教的信仰在黑暗中重新。這是「隱藏的光輝」。一切聖物都消失了,如何連結?唯一能夠越過沉默的,正是「神祕」。

當洛迪格斯棄教的剎那,當他正要踐踏耶穌像的時候,耶穌對他說:“Your life is with Me now. your love.”

這是一種超越一切的神秘聯合(mystical union)。沒有宗教物件。沒有任何聖物。黑暗中的光明。沉默的言說。分離中的聯合。這一切,正是信仰的叛逆性。神祕繞過「道」而存在。沒有「道」的基督教,被摧毀的基督教,卻以這「反面的方式」存在着——對殉道者而言,最大的殉道其實是卑鄙地活着。

結語

正如電影一開始洛迪格斯的問題:“If it is true, Father, what would it mean for our faith?”

究竟《沉默》的叛逆性對我們的信仰、對教會有何暗示呢?我不回答。我留下這沉默。讓讀者反思。不過,我想說,我從來都不介意人沉默,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就可以了。

這「知道」,正是信仰的基本,也是信仰的高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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