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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百川》編輯部

《沉默》誕生,作者已死?

[本文蒙作者允許轉載]

電影《沉默》的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稱「電影已死」,他多次被要求拍攝幾個超級英雄的電影,但都一一拒絕。他直言《沉默》不是如英雄電影般這麼譁眾取寵,他著重好故事與原創,現在電影已不是從前伴隨他長大,以及他拍攝的風格已死。1

倘若你看過電影《沉默》,而你覺得意思是說教式的堅持信仰,其實你可以不用看,反而去看《耶穌傳》和《帝王密令》會比較適合。因為儘管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導演Martin拍攝此宗教電影並不是為了傳福音,而是辯證信仰。這也是為何這套電影如此受歡迎,她帶領觀眾進入教會一直避而不談的課題。

電影描述17世紀日本江戶幕府的禁教時代,兩名葡萄牙的耶穌會神父前往日本尋找他們過去的恩師(Liam Neeson飾演Father Ferreira);這是個雙重任務,一方面要找到這位老師、一方面也要在這個禁教的國家延續基督宗教的火苗。兩位神父目睹各種因信仰所受的凌遲而產生疑問,並藉由尾段Father Ferreir與男主角Father Sebastião Rodrigues的辯論帶出高潮。整齣電影引導觀眾思考神學與哲學的問題,例如:

1)如果上帝是真,為何會對人為祂殉道而沉默?2)如果信仰是講求真實,但信徒所信是扭曲的信仰,信徒根本不明白信什麼,以為Son of God是指太陽神;他們所信根本不是基督教,而是人,那又如何去處理這問題?3)信仰令人互相撕殺、是否道德?4)神父最後公開否認信仰,成為佛教徒。即使他暗地裡藏十字架,但這是否等於一種基督信仰?5)電影裡有一位信徒不斷犯罪否認基督,之後又不斷求神父饒怒,我們如何面對這種矛盾又阿Q的精神?究竟是否要不斷饒怒重犯的信徒呢?

話說,近日看到蔡子強一文《信仰,就是在沉默中仍能聽見——寫在特首選舉投票前》,說電影是表達堅持/在沉默中仍能聽見。2這實在是捉錯用神,將《沉默》變成了勵志片,完美演譯了「作者(電影)已死」。讓我稍為分析一下:

(一)《沉默》不是要表達堅持,而是反問棄教保全他人性命是否仍是信仰。

蔡子強:「神父看似屈服,但是到了結尾,大家才知道,他其實至死不渝,只不過是換過了另一種對信仰的詮釋與實踐。其實,他一直把信仰牢牢的握在掌心。」

電影中可以看到神父Father Sebastião Rodrigues為了拯救被穴吊的信徒,最後跟其恩師一樣踏「踩繪」棄教,然後為日本國檢查貨物,禁止有基督色彩的物件進入日本、負責類似海關般檢查進口東西裡有否夾帶基督宗教的十字架或耶穌像等信物。

如果成為佛教徒這種離教是代表著對信仰的另一種註釋與實踐,那要如何解釋聖經《馬太福音10:32》:「耶穌說:『在人面前認我的,我在我天上的父面前也必認他;凡在人面前不認我的,我在我天上的父面前也必不認他。』」這無疑是一種極大的信仰張力。

可能蔡子強沒有信仰,他不明白這種掙扎。我想起自己中學時被母親強迫下跪拜觀音和飲符水。當時的我非常掙扎,要我放棄自己所相信和迫我作不願意的事是何等痛苦。更何況是電影中兩位神父目賭別人的殉道,明知道只要自己否認神就可以救出信徒。這種內心的糾結,究竟要如何做,為何上帝沒有指示他?究竟要繼續告訴信徒殉道能夠通往天國,還是願意棄守自己的信仰,捨身解救這些無辜的信徒?神父一方面想堅持自己的聖職,花了這麼多年的付出,卻原來是徒然、甚至害死更多人。另一方面,眼見信徒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是極度難熬的處境。而非蔡子強所言單單是另一種對信仰的註譯;這完全涉及了信仰的核心價值。

(二)《沉默》不是要你不計代價一直向前衝。

蔡子強:「後來長大了,閱歷漸深,才明白到自己年幼時是多麼的膚淺。真正的信仰,無關功利、無關交易、無關計算、無關得失。」

看到這裡,真的很難明白,既然無關功利,為什麼要為傳福音而犧牲如此多的性命?說真正的信仰無關功能交易,只是一種浪漫式謊言。如果是這樣,根本不需要所謂宗教上認罪、悔改、奉獻。更不用談所謂對信仰的追求與認識。所花的時間與心血,既然無用或不重要,何必需要這種宗教。因為沒有衡量,何來選擇?正如神父面對的是天秤:一邊放著數不清的人命,另一邊是貫徹始終的宗教精神。

(三)《沉默》不是用來掩飾人的過錯。

蔡子強:「周日,特首「選舉」就會投票,產生新一屆特首。我們拒絕麻木、拒絕認命、拒絕犬儒。但普選和民主,卻仍然是那麼遙不可及……為何上天始終沒有動容,且一直報以沉默?」

我想說的是,其實香港民主派爭取了幾十年民主也爭取不到,難道真的是上帝不給予?是祂的責任?如果做一件事堅持幾十年都不成功,是否要檢討一下呢?檢討自己的方法與問題,而不是用上帝來掩飾自己的過錯。更不是用上帝來美化民主運動的失敗,彷彿說:「那美好的仗我已打過,只是上帝你不讓民主發生在這地。」而且《沉默》並非英雄片,借此來美化自己為民主所付出只會顯得格格不入及有點自大。

(四)《沉默》的結局是開放式,沒有標準答案。

蔡子強:「究竟何謂信仰?《沉默》一片的結尾,給了我們一個答案,那就是:『終汝一生,或許上帝依然一直保持沉默,但即使如此,你的所想所行,仍然無不為了彰顯祂,且在一片沉默中,你仍能聽見。』」在漆黑中仍能看到,在沉默中仍能聽見,其實,何止對宗教,就是對民主運動的信仰,又何嘗不是如此?

看過電影結尾的自然會知道根本沒有這個結論,是蔡子強將自己的想法強加於電影。如果這只是他個人的想法,那就不應當作是電影的答案並加上引號,錯誤引導讀者以為電影是想表達此信息。

作者已死,上帝為背書之工具

既然蔡子強說自己不是基督徒,那怎能認為上帝是站在他那邊追求民主呢?他的問題很奇怪,好比一個非佛教徒問:「佛祖為什麼不給我們民主。」如果屬靈一點來說,林鄭尚且是一位天主教徒,她認為上帝站她那邊,這也倒有一點合理。但蔡子強本身沒有信仰,卻訴諸上帝來為其背書,達到自己宣傳民主堅持的目的。

讀到這裡,可能你沒有看過蔡的文章,但這只是一個例子,反映很多人是先入為主,扭曲了作者的原意。行文至此,我突然發覺看電影與看聖經其實十分相似,兩者皆需要先了解作者的原意,而非強行讀入自己的意思。電影猶如文本,只是變成了影像;但仍需觀看者去解讀和詮釋。當然,我不是說我們完全不能類比或應用電影對我們的啟發,但如果一開始就讀入而沒有注意其原意,這就真的是「作者(電影)已死」了。當然,我明白在這絕望的政局,人人都需要希望作為安慰,但強行改變作者的原意來達到自己想支持的東西、其實是非常不智也不誠實,嚴重的會變成不能再反省自己的過錯與盲點。

只要你做些功課,不難發現電影根本不是蔡子強所言歌頌殉道者的堅持,也不是要談民主運動或夢想的堅持。我希望讀者可以看看訪問男主角安德魯的短片。3正如男主角安德魯所言,電影《沉默》是開放式的結果:「主旨難以界定,難以掌握,就像一首有多層涵義的詩。這片點出了世人如何共存。電影教導人們如何生存也讓別人生存,它榮耀了傳教士的工作,也質疑其正當性。並質疑將一種信仰強加於另一個民族的做法,同時也質疑現有的信仰體系,對新事物的懼怕。這片聰明之處是沒有所謂的辦法、沒有特定的一條路、總之就是我們如何共存,如何互相對抗而不相殺,就像男女關係、婚姻、兄弟關係或手足對抗,我們如何衝突卻不傷人命,如何容許對方保有真我。」

蔡子強文章所講的堅持根本是捉錯用神。難怪這時代是「作者已死」的時代。我想起課堂上神學老師曾說:「如果你讀聖經的方法是錯誤,那你最好不要讀聖經,如錯誤理解,讀來讀去都是沒有意義的,更可以是危險的。」

此外,信徒未經求證,未觀看電影便share蔡子強的文章,這種低級錯誤是值得檢討。信仰為什麼沒有自己查證的習慣,往往要吃別人咀嚼過又扭曲的內容,甚至以為又是一個好見證來支持自己的信仰。其實如果將此電影變成勵志片,根本不用掛著基督宗教的名號,因為外面有很多心靈雞湯、正能量書本教你堅持、教你追夢,而且與基督宗教毫無關係。明明電影《沉默》是非常沉重悲痛,充滿挑戰,但信徒可以解讀成英雄片和勵志片,心態是否出現了問題?活在自己世界的確會較安舒,可是會慢慢變得是非不分。

我悲嘆這是一個「電影已死」與「作者已死」的年代,更慨嘆信徒的信仰內容只得正能量,對信仰真理沒有求證的精神,白白浪費了這套神劇。

Si Assi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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